昆仑之上

2017年11月07日12:48  来源:新疆日报
 
原标题:昆仑之上

驻守在昆仑山上的部队举行了一次前无古人的高原拉练,在海拔5000米以上的永冻地带,昼夜奔袭;又肩冰负薪,穿越无人区。尽管不折不扣完成了拉练任务,却付出了惨重的代价。许多战士重伤、甚至致残,还有一些战士永远长眠在昆仑山的冰雪之下。这就是毕淑敏的中篇小说《昆仑殇》中讲述的故事。

读《昆仑殇》会感受到一股悲壮撼人的英雄之气:尽管自然环境严酷到极致,死亡如影随形,但所有的战士都毫不畏惧。他们把拉练看成了一场真正的战斗,为了能够参与其中,写血书、留遗书。在生与死的瞬间,毫不犹豫地舍生取义。狂风吹来,战士金喜蹦用身体挡住了战友甘蜜蜜,自己被吹下万丈悬崖。酷寒和疲惫让部队正在丧失前行的动力,号长李铁以“自杀”的方式,在高原上逆行奔跑,只为了让所有战友听到嘹亮的军号。当他的双腿被冻残,他还在雪原上翻滚着吹响军号,直至倒在冰雪之中。卫生员肖玉莲,一个美丽瘦弱的女孩子,在气息奄奄之时,却放弃了作为“老弱病残”被送到后方的机会,最后倒在了荒凉的无人区……

是他们不懂得生命的美好与可贵吗?不。金喜蹦做梦都在想着和未婚妻妞妞有个幸福的家,肖玉莲和参谋长郑伟良真心相爱,老兵李铁即将告别昆仑山……对于真正的军人来说,荣誉高于生命。和平年代,没有董存瑞那样扛炸药包的机会,因此他们想通过参加这种残酷环境中的拉练来证明自己。没错,这是一个发生在20世纪的故事,小说的第一句话,毕淑敏就清晰地告诉读者:这是“20世纪70年代第一个冬天。”

任何人物的活动都离不开当时的情境,40多年前昆仑山上战士的选择,虽然发生在那个时代,但是有一点是永远不变的,那就是军人的牺牲精神。这意味国家利益高于一切。只有在一次次血与火的洗礼中赢得胜利,才能捍卫国家的利益。从这个角度,更能理解战士们的视死如归。也似乎理解了,作为昆仑防区最高长官的“一号”的固执与残忍,他坚持让战士从最危险的线路登山,坚持让疲惫之师穿越无人区,甚至坚持让战士在酷寒中脱掉棉鞋、穿单鞋行军。“一号”是解放军进藏先遣队的幸存者之一,当年他和战友的行军路线比昆仑山上的拉练更苦。因此他坚信,只有适应了极端环境的部队才能打胜仗。拉练中,头发花白、身材瘦小的他身先士卒,和战士们一样穿着单鞋徒步穿越无人区。

尽管这是一个年代久远的故事,毕淑敏精彩的文字依然让人潸然泪下。最让我感动的是“一号”杀马这一段。在无人区中,风沙漫天,部队的前进速度不得不放慢,但是粮草已绝,滴水皆无,部队有全军覆没的危险。无奈之下,“一号”下令杀掉自己最心爱的坐骑——白马。而白马竟然对这样的命运毫不反抗,它像一位战士一样无怨无悔、平静赴死,直到流尽最后一滴血。“一号”的心痛、不忍、又不得不杀马救人,白马的温顺、隐忍、无怨,相互交织撕扯着,义薄情天又撕心裂肺。

毕淑敏在《昆仑殇》中,不仅表达了对昆仑防区将士的崇高敬意,更袒露了内心深深的疑惑:这样复制艰苦年代、代价惨重的拉练值吗?当部队的物质条件大大改善后,是否一定要刻意再现红军爬雪山、过草地的艰苦,才能提升部队战斗力呢?毕淑敏明显有这样的困惑,因此她借小说中参谋长郑伟良说出自己的疑问,尽管被“一号”驳回,但是那几段精彩且引经据典的论述的确字字发光,令人难忘。

流血牺牲是战争中不可避免的事,但是现代战争法则是以最小的损失换取最大的胜利。小说中的参谋长郑伟良是烈士遗孤,从不怕死,但是他担心拉练中战士死伤惨重,他认为红军爬雪山、过草地的精神永远不会过时,“但是具体实施却必须随着时间、地点、条件而变化……硬要将战争纳入一种早已过时的模式中去,这本身就违背了战争规律。”现在,这样的观点已是共识。但在40多年前,却未必人人都明白。生命高于一切,传承精神未必要以不必要的牺牲为代价,这样的人文主义精神让《昆仑殇》不仅仅停留在常见的讴歌层面,更拥有了丰富深广的内涵。

读《昆仑殇》,会让人为小说的文字之美击节赞叹。写文章的人都知道,相比小说而言,散文更容易做到文字讲究。因为不必像小说那样去费尽苦心经营情节、塑造人物。而一部小说,只要故事足够吸引人就算得上成功。《昆仑殇》不仅故事情节环环相扣,文字也极好,细腻入微又大气磅礴。文中精彩描述的段落俯首可拾,让人惊叹作家的文字功力之深。

毕淑敏16岁入伍,在西藏阿里高原部队当过11年兵,文中对昆仑山的描述,足见她对这片雪域高原的感情之深和观察之细。没有去过那里的读者,读这部小说,便如同上了昆仑山一样。昆仑山再高再险也只是一座山而已,真正让它雄壮巍峨、气冲霄汉的还是因为昆仑之上人的存在。人在极限环境中的坚韧让精神超越了任何一座高山,山因人而有了精神高度。

1987年,毕淑敏35岁,当时正在北京一家医院当大夫。晚上经常值夜班,深夜查房结束回到一个人的办公室,她便开始写《昆仑殇》,从少年到青年时代昆仑山营中的生活全部涌上心头,她写得很快。那一年,这篇小说在文学期刊《昆仑》上发表,轰动一时,这本处女作也成了毕淑敏的成名作。

35岁才发表处女作对作家来说,似乎有点晚了。但毕淑敏不以为然,她说:“我是那种做好了一切准备才开始的人。”读过《昆仑殇》便知道,她的“准备”有多么扎实。果然,这篇小说发表不久,她便走上了专业作家之路。(海风)

(责编:李龙、韩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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