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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裡同風際 錦繡耀華彩

2026年10月05日10:48 | 來源:新疆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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駝鈴遠逝,文脈長流。

在“文物兩地書”大型全媒體報道的尋訪中,報道團隊行走山海,讓一批批遠隔千裡卻根脈相通的文物完成跨越時空的對話。

尼雅遺址出土的漢代織錦,與蜀地花樓織機產出的織物遙相輝映﹔

河姆渡先民開創的榫卯營造智慧,在吐魯番唐代彩繪木亭之上得以完整再現﹔

且末出土的古老箜篌,和中原樂舞文物合奏千古雅音﹔

還有九色鹿壁畫、生肖瑞獸、吉祥玉猴……

它們出土地域不同、匠人手筆各異、風貌各有風姿,卻共享同一套中華文化的精神根脈。

錦繡華彩,萬裡同風。

所謂“同風”,絕非各地風物千篇一律的簡單復刻,而是大一統格局之下,技藝雙向流動、審美彼此浸潤、禮俗觀念深度融通,共同繪就中華文明多元一體的恢弘圖景。

錦·經緯流韻

一絲一線,纏繞文明密碼。絲路不僅是商道,更是織機梭子穿行的文明血管。

和田地區博物館展廳,漢代“元和元年”錦囊靜靜陳列,這件由五種蜀錦拼接而成的織錦,是目前全國唯一有明確紀年的漢代織錦實物。和田地區博物館館長張化杰介紹:“這件織錦大概率來自蜀地皇家作坊,隨著中央政權對西域治理的深入,萬裡迢迢抵達西域,是漢代中原織錦技術西傳的珍貴物証。”

數千裡之外,成都蜀錦織繡博物館內,清代小花樓木織機仍可運轉。蜀錦織造技藝傳承人靳洪濤站在古老織機前告訴記者:“漢代成都已經形成規模化蜀錦生產,這批織錦沿著絲路向西輸入西域﹔與此同時,中原蠶桑繅絲技藝傳入新疆,又和本地扎染技藝融合,演化出艾德萊斯綢獨有的藝術面貌。二者工藝路徑雖有區分,但人們對美好生活的向往,精神內核一脈相通。”

技藝的交融,同樣體現在唐代金銀平脫銅鏡之上。注視著吐魯番巴達木東墓群出土的金銀平脫花鳥紋銅鏡,新疆文物考古研究所研究館員尚玉平感慨:“全國出土唐代金銀平脫鏡僅有十余面,新疆在一座古墓中一次出土3件金銀平脫器物,十分難得。鏡上雀鳥銜枝、纏枝花卉的紋樣,承襲長安宮廷的吉祥審美。”

在陝西歷史博物館,四鸞銜綬紋金銀平脫鏡靜靜展陳。講解員徐大衛解讀這件國寶:“‘綬’諧音‘壽’,鸞鳥銜綬,寓意福壽綿長,是中原非常典型的吉祥符號。金銀平脫本身也是文明互鑒的產物,髹漆是中華古老技藝,捶揲金銀薄片借鑒外來工藝,二者結合,才造就這套華麗的宮廷工藝。”

從蜀錦到艾德萊斯綢,從長安宮廷銅鏡到吐魯番出土器物,文明從來不是單向輸出。中原技藝向西傳播,西域審美風物向東回流,經緯交錯之間,織就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鮮活圖景。

繡·木石鏤章

不止綾羅綢緞謂之繡,木石之上的鑿刻營造,亦是山河大地上的錦繡針腳。一榫一卯、一磚一瓦,把中原制度觀念,刻印在戈壁綠洲的土地之上。

在浙江省博物館,七千年前河姆渡遺址出土雙凸榫頭木構件,無需一釘一膠,依靠凹凸咬合實現構架穩固。“凹凸之間,就是中華木構建筑最底層的文化密碼。”浙江省博物館歷史文物研究部館員吳絲禾闡釋,這套營造技藝自江南起源,順著文明傳播脈絡一路向西,播撒至廣闊的西域大地。

新疆博物館館藏唐代彩繪木亭模型,出自唐代名將張懷寂墓葬。新疆博物館考古部研究館員路霞仔細端詳這件微縮冥器:“立柱收分、一斗三升斗拱、平台欄杆,整套唐代中原建筑的形制、等級禮制完整復刻於此。斗拱規格對應墓主人官階,足以証明,中原建筑禮制已經深度嵌入西域的社會生活。西域匠人也沒有簡單照搬,結合本地生土建筑,改良榫卯構造,適配戈壁風沙的地域環境。”

同樣的文化印記,鐫刻在磚石墓葬之上。在四川博物院,東漢畫像磚鐫刻人間煙火、瑞獸神禽。副研究館員呂靜一邊展示巴蜀畫像磚,一邊調出庫車市友誼路魏晉十六國時期墓群出土的文物照片:“四川畫像磚記錄漢代巴蜀的社會信仰﹔庫車友誼路墓群出土四神獸磚雕,青龍、白虎、朱雀、玄武排布有序,整套漢式墓葬形制完整出現在龜茲大地,這不是偶然,是中原喪葬文化沿絲路西傳的直接結果。”

龜茲魏晉古墓遺址博物館負責人梅陽說:“墓群全部採用統一模制青磚,斜坡墓道、甬道、耳室、后室,完全是中原‘事死如生’的墓葬體系。說明魏晉時期,中原的禮俗制度,已經被西域當地社會接納使用。”

木會朽壞,石頭會侵蝕,但榫卯磚瓦承載的禮制思想不曾被風沙掩埋。江南的營造智慧、中原的喪葬觀念,跨越山海落地西域,木石鏤刻之間,看得見大一統格局下文化制度深遠的傳播力量。

華·絲竹風韻

駝鈴漫過絲路,樂聲隨之遠揚。樂器與樂舞,是無需翻譯的語言,在中原與西域之間往復回響,彼此借鑒重塑,匯入中華禮樂文明的浩蕩長河。

且末扎滾魯克古墓出土的古老箜篌,胡楊檉柳為材,見証樂器自西域向東傳播的歷程。新疆文物考古研究所研究館員魯禮鵬說:“箜篌源起西域,傳入中原之后,納入隋唐九部樂、十部樂﹔之后又帶著中原審美回流西域,新疆石窟中出現龍首箜篌,把中原龍圖騰和外來樂器結合在一起。”

這縷源自西域的弦音,在河南安陽隋代張盛墓中找到了輝煌的回響。河南博物院副研究館員袁佳音駐足於一組8件精美的隋代彩繪樂伎俑前感慨:“兩件文物,一地西域,一地中原,共同印証著:音律雖有別,宮商自古同。樂器流轉的背后,是禮樂文化雙向奔赴,西域樂舞豐富中原,中原審美滋養西域。”

流失海外的彩繪蘇幕遮舞樂木舍利盒,盒身彩繪完整記錄龜茲樂舞盛大場面。庫車市龜茲博物館依托數字技術,讓盒上21位樂舞人物實現動態復現。“蘇幕遮是龜茲樂舞的代表,面具、器樂、隊形,都在彩繪上完整保留。”庫車市龜茲博物館館長馬麗麗介紹。

在陝西歷史博物館,三彩載樂駱駝俑定格絲路流動樂舞團。徐大衛解讀:“駝背上,胡漢樂器同台演奏,正是隋唐時代樂舞交融的真實縮影。龜茲樂舞風靡長安,胡旋、柘枝舞登上宮廷﹔中原禮樂理念,又反向浸潤西域城邦。”

樂舞之外,瓷器同樣訴說交融故事。伊犁哈薩克自治州博物館藏元代青花鳳首扁壺,與首都博物館同款鳳首扁壺同出景德鎮窯口。伊犁州博物館研究館員安英新說:“瓷器在景德鎮燒制,吸收草原民族皮扁壺造型,沿著絲路來到阿力麻裡故城。一件器物,集齊中原制瓷、草原器型、西域流通多重印記。”首都博物館研究館員裴亞靜對此表示認同:“兩件同窯器物,是元代物資、文化流通往來的有力物証。”

樂聲流轉不分東西,器物傳情跨越地域。絲路從來不是單向輸送的通道,而是雙向回響的文化通衢。

萬千絲竹風華,共同匯成八音繁會的中華圖景。

彩·丹青煥章

落筆成彩,萬物有形。壁畫、泥塑、玉器之上,斑斕紋樣、吉祥圖像承載共同的精神寄托,跨越千裡,同源而異趣,綻放萬千面貌。

克孜爾石窟九色鹿本生故事壁畫,與敦煌莫高窟九色鹿壁畫,共享同一個勸善守信的故事母題。故事源自印度,沿絲路東傳,在克孜爾與敦煌兩地分別落地生根。克孜爾壁畫色彩濃烈、線條粗獷,帶有明顯的龜茲畫風﹔敦煌壁畫則在中原審美浸潤下,構圖更趨疏朗、線條更顯流暢。“同一個故事,兩地分別繪制,又結合本地審美進行再創作。”馬麗麗說,故事母題同源,畫風各有地域氣質,體現了文明傳播過程中的兼容與再創造。

祥瑞玉器同樣留下清晰印記。和田地區博物館藏“輩輩封侯”玉猴,河南安陽殷墟婦好墓出土古玉猴遙相呼應。張化杰解讀:“以猴喻侯,借諧音寄托福祿升遷的美好期盼,這套中原流行的吉祥意象,傳播到西域,被當地接受喜愛。”

中原的祥瑞符號沿著絲路播撒西域,西域的風物色彩,又反過來豐富中原藝術表達。正如徐大衛所言:“‘萬裡同風’不等於面貌千篇一律。同源根基之上,結合本地風土再演繹,才是中華文明強大的兼容力與生命力。”

錦繡華彩,並不只是封存在博物館玻璃展櫃。這份跨越千年的交融風尚,今天依舊活在煙火人間。

從歷史深處走來,這份交融的活力從未中斷。蜀錦傳承人期待與和田開展聯合創作,新疆匠人遠赴四川學習織錦技藝﹔大漆工藝代表性傳承人張鎮藩把髹漆技藝帶回新疆,融入本地元素﹔且末“箜篌娃娃團”奏響千年古調﹔青年創作者娜迪熱·艾爾肯奔赴景德鎮,將艾德萊斯綢紋樣燒入瓷釉﹔服裝設計師楚艷,從阿斯塔那彩繪舞伎圖、陝西永泰公主墓壁畫汲取靈感,把大唐風華帶上現代秀場……文物走出展櫃,古老技藝經由當代人的雙手接續傳承,歷史華彩,在新時代不斷煥發新生。

回望一組組隔空對望的兩地文物,萬裡同風的真諦豁然開朗。

它是技藝的互通互鑒,絲織、營造、髹漆、制瓷,工藝沿著絲路雙向奔赴,你來我往,互學互鑒﹔

它是審美的同根共生,樂舞丹青,瑞獸紋樣,共享一套文化符號,又扎根本地土壤,演繹萬千風姿﹔

它是禮俗的浸潤交融,建筑等級、喪葬觀念、吉祥祈願,深深扎根遼闊國土,成為中華民族共有的精神底色。

山河萬裡,風物各異,根脈緊緊相連。在數千年持續不斷的交往交流交融中,共同鑄就中華文明多元一體的宏大格局。駝鈴雖已遠去,但文明交融的風尚,如同綠洲活水奔涌不息。

風物雖隔山海,華彩本自同源。(梁偉)

(責編:李龍、楊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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