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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裡同文處 筆墨印山河

2026年10月04日11:04 | 來源:新疆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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吐魯番博物館的燈光下,一卷寫著稚嫩詩句的唐代習字本紙頁,與雲南河泊所遺址出土的漢代《論語》殘簡隔空對話﹔

阿斯塔那古墓群出土的思鄉家書中道道墨痕,與河西走廊戍卒的木簡文字遙相映照﹔

矗立格登山曠野的御制古碑和北京孔廟的豐碑,同樣以勒石銘志的方式,鐫刻守護一統山河的共同記憶﹔

和田出土的《蘭亭集序》臨本殘片,讓江南蘭亭曲水流觴的風雅,在塔克拉瑪干大漠邊緣漾開一脈墨香。

這並非虛構的傳奇,而是“文物兩地書”大型全媒體報道中,一件件沉默文物發出的歷史回響:凡同文所載,俱是神州。

萬裡同文處,筆墨印山河——

書·同文之始

新疆博物館,一枚出自尼雅遺址的漢代《倉頡篇》木簡靜靜陳列。

簡上殘存“溪谷阪險丘陵故舊長緩肆延渙”十三字,四字為句、韻腳朗朗,是秦漢時期全國統一推行的官方蒙學課本。

跨越千山萬水,河南安陽中國文字博物館,同樣保存著《倉頡篇》的傳世與出土版本。

一簡埋於塔克拉瑪干沙海,一版藏於中原腹地。公元前60年,西漢設立西域都護府,開啟了中央政權有效管轄新疆地區的歷史先河。此后,中原的教育體系、文書制度落地天山南北,遠在精絕綠洲的孩童,誦讀和長安學子一模一樣的啟蒙讀物。

漢字,是中華文明賡續不絕的密碼。自秦一統天下,書同文以定九州,統一的文字不只是讀寫交流的工具,更是中央政權推行政令、教化四方的制度載體。漢承秦制,這套文書行政體系沿著絲路古道向西延伸,越過河西走廊,落入天山南北的片片綠洲。“很多人隻把《倉頡篇》當成識字課本,它背后是‘制九州,文書之力’的宏大歷史。”新疆龜茲研究院黨委副書記、院長於志勇說。

漢字的種子,由一紙一簡播撒,在邊疆沃土生根抽芽。

鏡頭轉向吐魯番。高昌區第七小學的課堂裡,投影屏上正展示著另一件“學生作業”——唐代卜天壽《論語·鄭氏注》抄本。長卷之上,12歲的義學生卜天壽一筆一筆抄寫鄭玄注解的《論語》,抄完課業,少年隨性寫下打油詩:“寫書今日了,先生莫醎池(嫌遲),明朝是賈(假)日,早放學生歸。”天真俏皮的字句,引來當代課堂上孩子們的陣陣歡笑。

千裡之外的雲南,河泊所遺址的考古探方之內,出土了5萬余枚漢代簡牘。其中9枚簡牘留存《論語·八佾》的片段文字,出土於漢代益州郡官署遺址,混雜在戶籍、行政檔案之間。一邊是唐代西域少年的課業長卷,一邊是漢代西南邊疆官署的典籍殘簡,一唐一漢,一西一南遙遙相望。

“二者遙相印証,《論語》作為儒家核心經典,是大一統王朝教化體系的核心文本,在中華疆域的西南、西域同步傳習。”雲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考古部工作人員胡家慶解讀。漢代在益州郡推行郡縣制,儒學教化隨之落地﹔唐朝在西州設立官學、義學,卜天壽自署“義學生”,証明吐魯番民間私塾與中原教育制度完全同軌。無論西南益州,還是西域西州,讀同一部經典,守同一套教化,儒家思想成為整個中華大地共同尊崇的正統思想,邊疆與中原深度納入同一個文明共同體之中。

心·家國之痕

吐魯番博物館沉靜的展廳,一件泛黃且褶皺的紙頁被小心陳列。它寫在廢棄官文書的背面,字跡潦草,甚至有多處涂改,“關河兩礙,制不由身”,這是唐代戍卒洪奕的家書。吐魯番市文博院(博物館)辦公室負責人、館員贠國杰輕聲解讀:“他從中原遠赴西州戍守已經兩年,思鄉心切,又接到新的調遣命令,歸期渺茫。這僅是一封沒有寄出的草稿,極有可能是巡哨間隙,在烽燧搖曳的油燈下倉促寫就,最終隨主人埋入阿斯塔那古墓群。”

千裡之外,甘肅簡牘博物館的展櫃裡,一枚僅一指寬的漢代木簡靜靜躺臥,墨跡如錐,寫下“乞歸養父病”的懇切訴求。甘肅簡牘博物館整理研究部館員李晶隔著展櫃玻璃,細讀這枚兩千年前的木簡:“一位無名戍卒,家中老父重病、幼弟尚且弱小,他向官府上書,懇請准許自己回鄉侍親。一紙請求背后,是骨肉親情與戍邊職責的艱難權衡。”

目光再投向尉犁荒漠深處,克亞克庫都克烽燧遺址的灰堆之中,考古工作者同樣篩出多份唐代戍卒家書殘片。“這座唐代焉耆鎮下轄的邊防烽燧,駐守將士大多來自中原各地,鳳翔、洛陽等地的子弟跨越數千裡,戍守樓蘭路要道,常常超期戍防,皓首不得歸鄉。”新疆文物考古研究所研究館員胡興軍說。一面惦念家中妻兒生計,一面堅守荒漠烽燧的巡防任務,牽挂故土卻難脫邊關職守,字裡行間盡是鐵骨之下的萬般柔情。

一紙唐稿、一簡漢牘、數片烽燧殘箋,橫貫萬裡關山。洪奕身在西州,心念桑梓﹔河西戍卒遙望故土,哀告親疾﹔烽燧的將士駐守戈壁,遙念家中妻兒。時代有漢、唐之別,地域分河西、吐魯番、尉犁,但是,家國與親情之間的掙扎、對骨肉親人的惦念、守土衛國的責任擔當,卻是流淌在中華兒女血脈中一脈相承的底色。

“煌煌青史,多記王朝建制、金戈大事﹔而家書簡牘,留住了無數普通人真實的悲歡。”李晶感慨。中央政權對邊疆的治理,從來不止於律令條文、烽燧堡壘,而是浸潤於千千萬萬普通人的情感世界。戍卒們懂得,腳下的邊關與千裡之外的故鄉休戚與共,守好烽燧,便是守護萬家燈火。

那些未寄出的家書,最終都寄給了歷史﹔而歷史回贈他們的,是刻進華夏血脈的忠孝碑文。

山·金石之証

秋日,長風漫過昭蘇草原,牧草泛起層層金浪。格登碑景區守碑人巴音布爾沿著圍欄緩步巡查,目光落在曠野巍然矗立的平定准噶爾勒銘格登山之碑。指尖撫過飽經兩百余年風霜的碑身,漢、滿、蒙、藏四種文字的刻痕依舊清晰可辨,四言韻文記述“三巴圖魯,二十二卒,夜斫賊營,萬眾股栗”的格登山大捷,回望那場平定地方割據勢力、安定西北邊疆的決定性戰事。

華夏自古便有勒石紀功的傳統,把捍衛大一統的家國意志,鐫刻在山河大地之上,讓山河為証,歲月留痕。不同於簡牘,紙張容易朽壞漫漶,碑石以青石為載體,將國家禮制、治邊理念、一統信念,留給后世千秋觀瞻。

“這方石碑,是鐫刻在天山之上的歷史鐵証。”巴音布爾的女兒舒彌雅,學成返鄉成為景區講解員。碑首承襲中原皇家石刻傳統,雕刻雙龍戲珠紋樣,正面鐫刻“皇清”,背面刻寫“萬古”﹔碑座為紅日滄海浮雕,是中原吉祥紋飾向西陲的延伸。父女兩代人,一守一巡、一述一講,日復一日接續守護這份鐫刻在草原山巔的家國記憶。

三千多公裡之外,北京孔廟和國子監博物館,古柏森森,碑廊肅然。平定朔漠告成太學碑庄嚴肅穆,碑首四龍下垂、雙龍戲珠,形制紋飾嚴格遵從皇家禮制。康熙撰文並御筆書寫,記錄三次親征平定噶爾丹、安定西北邊疆的赫赫功績。北京孔廟和國子監博物館副研究館員黃茜茜介紹,把平定邊疆的紀功碑立於全國最高文教殿堂,源自《禮記·王制》“告成太學”的古老禮制。這是向天下士子昭示:邊疆安定,方能成就大一統的盛世格局。

金石無言,山河有記,維護國家領土完整、守護大一統的信念,就這樣深深鐫刻進華夏山河記憶。

河·文脈之流

紹興蘭亭,暮春時節曲水潺潺。清代黃彌山《蘭亭修禊圖》長卷,定格永和九年那場流傳千古的文人雅集。崇山峻嶺之間,40余位名士溪畔詠懷、曲水流觴,羽觴浮於清波,詩酒相與酬和。王羲之酒酣揮毫,寫就“天下第一行書”《蘭亭集序》,自此,它不僅是一篇文學序文,更成為中華書法藝術的至高符號。

這份江南翰墨風雅,順著絲路長風,一路向西,跨越千山萬水,抵達塔克拉瑪干沙漠南緣。和田先后出土數件唐代《蘭亭集序》臨本殘片,部分殘片斷裂邊緣可以互相綴合,紙面上布滿反復摹寫的字跡,是戍邊將士、民間學子日復一日臨摹練習的真實遺存。

“唐太宗推崇《蘭亭集序》,宮廷摹本風行天下。伴隨著唐代州縣制度在邊疆的設立,這套書法范本傳入西域。”新疆博物館副研究館員孫麗萍介紹。唐代安西四鎮設置之后,大量中原軍吏、文士奔赴於闐,當地各族子弟同樣投身漢文學習,戍堡軍吏、往來文士、邊疆少年,都把臨摹蘭亭法帖作為日常課業。

一條清晰可考的“習字鏈”就此鋪展:從江南蘭亭始發,途經河西敦煌,再到吐魯番,向西一直延伸至和田麻扎塔格戍堡。同一種法帖、同一套習字范式,在不同地域反復出現。中原的書法審美、文人雅趣,就這樣扎根大漠綠洲。“戍邊將士、當地各族青年提筆摹寫蘭亭的時候,筆下流淌的,是對中華文化發自內心的認同。文化教育層面堅如磐石的‘同文’,正是民族血脈‘同根’、情感‘同心’最深層、最牢固的基石。”孫麗萍說。

紹興博物館館長何鳴雷心懷一個願望:期盼新館特展能夠邀請和田出土的蘭亭殘片赴江南展出,讓大漠殘紙與《蘭亭修禊圖》跨越千裡重逢,“讓文脈的源頭活水,和絲路的涓涓支流同館相遇,直觀展現萬裡同文的壯闊圖景。”

從新疆出發,行走在中華大地,一組組跨越山海兩兩相望的文物,串聯起一條宏大的歷史線索。

何為萬裡同文?

它是制度的共守:秦漢以降,書同文、置郡縣,文書行政、文教教化同步抵達廣闊邊疆,政令通行四海﹔

它是文化的共融:儒家經典、書法審美、人倫價值,跨越地域阻隔,成為中華大地各民族共享的精神滋養﹔

它是山河的共護:碑銘勒石,記錄捍衛大一統的歷史,一代代人守護共同疆域,傳承家國記憶。

這份厚重歷史,藏於洪奕潦草家書的墨痕,藏於巴音布爾父女守護古碑的日夜,藏於千年前西域少年臨摹蘭亭殘紙時專注的眼眸。無數普通人實實在在的書寫、誦讀、學習,讓同文的力量浸潤歲月,把西域大地與中原腹地,共同織入中華文明多元一體的錦圖。

筆墨所至,即是山河﹔心之所向,便是家國。(梁偉)

(責編:李龍、楊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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