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手機困局”如何破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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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藏起床后,除去扒拉幾口飯的時間,14歲的小鵬一直陷在沙發裡刷手機,姿勢就沒變過。這個暑假,他創造了自己刷手機的新紀錄——單日12小時。父親奪過手機,摔向地面,小鵬從沙發上彈起,憤怒之下,竟然與父親扭打起來。警察趕到時,父親攥著碎屏手機,小鵬靠著門框抹淚。
這是近日烏魯木齊市一個初中生家庭的真實一幕。這個暑假,類似的沖突,在不少家庭上演。然而,當人們的視線投向家庭之外,會發現青少年沉迷手機的原因,並不隻在於“家長會不會管”。
失控的情緒
8月3日,自治區人民醫院臨床心理科主任鄒韶紅接診了一名14歲女孩。她低著頭,頭發遮臉,手指揪著衣角。母親說孩子厭學,把自己關在房間刷短視頻,離了手機就心慌、煩躁,常常到凌晨兩三點還在看。女孩沒有朋友,唯一的“社交”是點贊留言。完成心理量表評估和臨床訪談后,鄒韶紅寫下診斷:中度抑郁發作。
還有一對母子。15歲的小凱面無表情盯著地面,任由母親抖開一沓檢查單:近視度數增加了200度,頸椎生理曲度變直……“他以前是校籃球隊主力,成績排名前十。”為幫助孩子戒掉網癮,這位母親沒收手機、拔掉網線、換老人機,換來的是摔東西、反鎖房門。
鄒韶紅介紹,近年來因手機成癮就診的兒童青少年增多,集中在12歲—17歲,男孩佔多數,以打游戲為主﹔女孩比例也在上升,以刷短視頻和社交平台為主。在校期間學校有約束,但進入假期后,家長成為主要管理者,親子沖突集中爆發。她接診的這類孩子中,逾六成伴發焦慮、抑郁。
《第6次中國未成年人互聯網使用情況調查報告》《2024中國青少年網絡使用調研報告》顯示,我國未成年網民達1.96億人,未成年人互聯網普及率達97.3%,手機是未成年人上網的主要設備,約13.6%日均上網超3小時,4.1%存在重度成癮傾向,近四成有睡眠問題。
清醒著的沉溺
烏魯木齊市第四中學做過匿名調研,讓學生如實記錄寒暑假每天刷手機的時間。多數學生每天4小時—6小時,還有個學生每天刷手機14小時。有的學生說,剛開始隻想玩一會兒,結果拿起后便放不下了。懊惱也是真實的,但下一次拿起手機,依然停不下來。該校高級教師、注冊心理咨詢師蔡玉蘭把這種狀態叫“清醒著的沉溺”。
家長認為需要被“糾正”的沉迷,在孩子那兒可能是查資料、看世界、交朋友的需求。大人們總想從孩子手中搶過手機,卻很少問,他們能在手機裡找到什麼?
蔡玉蘭結合咨詢案例,梳理出三個高頻關鍵詞——
歸屬感:某男孩父母離異后家庭重組,他被送到爺爺奶奶家。老人忙著經營小店,他每天玩手機到凌晨。初中三年,他靠游戲攢下一幫“鐵哥們”。他說,只要手機屏幕亮著,他就不算獨自一人。
價值感:某女孩被同學孤立,向父母求助隻得到敷衍。她刷短視頻,靠搞笑視頻尋找快樂。她說:“現實中沒人仔細聽我說話,但發個評論能收到幾十個點贊,那一刻,我覺得我是存在的。”
掌控感:某女孩父親離世,母親在哀傷中脫口而出:“你爸是被你氣死的。”孩子背負內疚,躲進手機營造的世界。生活中,一些青少年被剝奪了掌控感,被催促吃飯、寫作業、睡覺,隻有拿起手機的那一刻,節奏自己說了算。
“手機折射出的,是現實中填不上的窟窿:被忽視的情感、被壓垮的自尊、被剝奪的自主。”蔡玉蘭說。
算法的“圍獵”
自治區政協委員,新疆師范大學教育科學學院副院長、教授閔蘭斌長期關注兒童青少年社會支持體系構建。調研中她發現,手機引發的親子沖突本質上是家庭場域中爆發的社會性矛盾,背后是支持系統缺位、公共空間萎縮,以及算法與資本邏輯的合謀。
當假期來臨,學校退場,誰來補位?
迪拉娜·阿比那比江和丈夫都在企業上班。今年烏魯木齊市沙依巴克區紅廟子街道新居社區“紅領巾小課堂”一開班,他們立刻給女兒報了名。“孩子每天都去小課堂,每天都特別開心,好像忘了有手機這回事。”迪拉娜說。
該社區的“紅領巾小課堂”於2022年開設,服務轄區7歲—12歲學生,課程包括紅色教育、科普實驗、繪畫手工、非遺體驗與實地研學。這類托管服務已在新疆多地推行,但供需之間仍存在明顯的結構性錯位:多數托管點僅在工作日白天開放,早出晚歸的雙職工家庭難以銜接接送時間﹔招生名額有限,有家長反映“通知發出去,不到中午就報滿了”。
採訪中,一位社區干部說,其社區托管點一期只能招20人,師資以返鄉大學生為主,假期結束即返校﹔項目經費多來自短期財政支持,缺乏穩定的長效機制。
即便有去處,手機裡的世界對孩子而言仍有巨大的吸引力。一位曾深度參與產品運營的業內人士坦言,每款日活過億的應用背后,都有“增長團隊”專門研究如何留住用戶,核心指標就是使用時長和留存率。短視頻的“無底洞”式下滑,利用的正是“拆盲盒”式的隨機刺激﹔游戲則放大玩家對“未完成”的焦慮。
短視頻提供的情緒價值、游戲的成癮機制、算法的精准推送,將青少年的時間與注意力推向被明碼標價的境地。“大腦前額葉皮層負責情緒調控與沖動抑制,這一區域在青春期尚未發育成熟,青少年控制沖動的生理基礎遠不如成人。”鄒韶紅解釋,網絡游戲與成癮物質一樣,會激活多巴胺獎賞通路,對大腦發育未完成的孩子來說,“控制不了”或是生理使然。
關系大於教育
鄒韶紅指出,診斷游戲成癮需滿足三條核心標准:控制力受損﹔網絡使用優先級高於一切﹔盡管已造成學業或身心方面的明顯損害,行為仍持續存在。
干預的窗口期很短。成癮程度較輕時,孩子尚能維持學業,干預效果最佳﹔發展到中度,學習已明顯受影響﹔重度則徹底拒絕上學,社會功能嚴重受損,干預極為困難。對於早期苗頭性變化如開始熬夜、作業拖到最后一刻、對曾經熱愛的事物失去興趣,家長一定要警惕。
然而,現實中家長的“干預”卻常常適得其反。沒收手機,孩子借錢買新的﹔封掉賬號,他轉眼注冊小號。設密碼、查記錄、半夜突擊檢查,隻會激發孩子的反偵查意識。
“給伴侶裝個定位器是什麼感受?孩子也一樣。信任一崩塌,他隻會玩得更隱蔽。”蔡玉蘭說,如今的孩子,從小就和手機、平板一起長大,查資料、交友、尋找認同全在這塊屏幕上,“青春期的孩子對‘雙標’很敏感,你不能自己刷個不停,卻對孩子說手機有害。”
蔡玉蘭建議,用“替代”代替“管控”。孩子沉迷手機,原因往往是在現實生活裡缺了東西——歸屬感、價值感、掌控感。家長最該做的,是去發現那個“缺口”,用現實場景替代虛擬場景,如陪孩子運動或每周固定一天出游,加強交流。把“你”換成“我”。別說“你怎麼又在玩手機”,試著換一種說法,給孩子一個開口交流的台階:“我看到你最近玩游戲時間挺長的,這個游戲哪裡吸引你?給我講講。”用“約定”代替“命令”。規矩要有,但不能是家長單方面宣布的。開一次家庭會議,讓孩子參與進來一起定規則,每天玩多久、什麼時段可以玩、超時了怎麼辦。
“關系大於教育。”蔡玉蘭說,手機從來不是敵人,它是一座橋。孩子走向橋的那頭,是因為這頭沒有溫暖可依。家長要做的,不是炸掉這座橋,而是在橋的這邊,建一個更值得他們留下的家。
2024年1月1日起施行的《未成年人網絡保護條例》,從制度層面搭建起未成年人網絡保護的框架——學校、家庭承擔教育引導之責,網絡平台須建立防沉迷制度,網絡游戲實行統一的電子身份認証。然而,制度的真正落地,取決於各方執行是否到位。
閔蘭斌說,數字化浪潮不可逆轉,學會與之共存是這代人的必修課。破解困局,需多元主體的協同共治。她呼吁,社區應承擔托管職能,提供免費暑期興趣小組、體育設施及同輩互動空間,填補線下社交空白﹔中小學應系統開設數字素養課程,教導學生識別信息、管理時間、保護隱私﹔游戲與短視頻平台應推出更嚴格的假期防沉迷模式,將青少年模式時長限制落到實處。而說到底,這是一個全社會如何與數字化時代共存的問題。(蘇璐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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