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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侖山英雄傳

2026年08月09日10:54 | 來源:新疆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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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夏,阿爾金山國家級自然保護區,荒原脈動,萬物生長,大地如畫。

這裡曾經滿目瘡痍,盜獵、採金……生靈喋血,地貌破碎,高原生態瀕臨崩塌。

1983年,阿爾金山自然保護區成立,1985年成為國家級自然保護區。之后,一支由大學畢業生、退伍軍人、警察、司機、牧民組成的保護者隊伍,深深扎根於此,就像適應高寒環境的匐地墊狀植物一樣,生生不息,維持著大地的生態平衡。

日前,全媒體報道團隊深入阿爾金山國家級自然保護區探訪,近距離接觸了一群守護昆侖山的平凡英雄,看到了習近平生態文明思想在新疆的生動實踐,感悟到中華民族“天人合一”理念的源遠流長。

投筆從戎“三劍客”

1988年12月4日5時,3個年輕人乘車從若羌縣城出發,當天晚上趕到依吞布拉克的石棉礦。翌日又早早出發,天黑時趕到鴨子泉管護站,沒有床,他們打地鋪擠了一宿。第三天,還是一早出發,翻過鴨子達坂,沿著阿雅克庫木湖一路向東。無窮無盡的顛簸,3人不時問帶路的牧民:“還有多遠?”回答永遠都是:“大概三公裡。”

這位帶路牧民叫牙生·吐遜,后來大家給他取了個在保護區傳播甚廣的外號“牙生三公裡”。天黑了,目的地還沒到,開始下起小雪,車燈照著高原的夜,劃出一道孤獨的軌跡。突然間,前方亮起火光,依協克帕提中心管護站的員工在屋頂上燃起篝火,給大家指路。終於抵達目的地了,已是凌晨1時,大家熱情擁抱,管護站准備好了炒皮牙子、燉大白菜、架子肉、馕餅……

38年過去了,張會斌依然清楚記得他和同班同學張翔、劉志虎第一次進阿爾金山國家級自然保護區時的場景。他們同為新疆師范大學生物系畢業生,20世紀80年代,大學生鳳毛麟角,不愁就業,張會斌、張翔、劉志虎放棄在大城市工作的機會,毅然選擇到保護區工作,被不少人譏諷為“傻子”。為何如此選擇?3人求學期間,得到過國內知名禾本科植物學家崔乃然教授悉心教誨。崔乃然曾多次深入阿爾金山無人區開展綜合科考,探查高原野生植物種質資源,深知茲事體大,勉勵學子們投身於此。張會斌3人雄心勃勃,要在學術領域出人頭地。

但他們沒有想到的是,3人齊齊走上了類似“投筆從戎”之路,人稱“昆侖三劍客”。他們握著鋼槍在雪原狂奔,心跳怦怦若大地驚雷,極寒中,不得不用體溫焐化凍結的扳機……

阿爾金山國家級自然保護區地處巴音郭楞蒙古自治州東南部,位於若羌、且末兩縣境內,新疆、青海、西藏三省(區)交界處,東與三江源國家公園的青海可可西裡國家級自然保護區相接,南鄰西藏羌塘國家級自然保護區,西與中昆侖自治區級自然保護區相連,北臨塔裡木盆地,屬藏北高原昆侖山中部地區,平均海拔4580米。因其封閉原始的高原生態系統、特殊的地理單元、有蹄類動物種群數量大等典型代表性,1983年保護區建立當年即被收錄到《大英百科全書》名錄中,當時,是世界上最大的內陸自然保護區,也是我國面積最大的、唯一的高原生態類型自然保護區。

20世紀90年代中后期,阿爾金山國家級自然保護區陷入生態史上的慘烈時期,國際市場對藏羚羊絨制品“沙圖什”披肩的瘋狂追捧,催生了暴利黑色產業鏈,武裝化、集團化的盜獵團伙精准獵殺,每周近千隻藏羚羊倒在盜獵者的槍口之下。為了獲取頂級羊絨,盜獵分子專挑懷胎母羊屠戮,無數未出世的幼胎隨母體長眠雪原……

藏羚羊善於奔跑,最高時速可達80公裡,常使狼等食肉獸類望而興嘆。然而,面對求欲無厭的盜獵者,槍擊、車撞……藏羚羊逃無可逃,慘遭屠戮。據統計,青藏高原藏羚羊的數量,由此前的10萬隻銳減到1998年的不到1萬隻。

時至今日,張會斌回憶起當年目睹的血腥場景,仍然黯然神傷。巡護路上,只要遠遠看見空中老鷹盤旋,前方肯定有動物尸體,盜獵分子可能剛剛逃離,趕過去,被剝皮的藏羚羊幼崽尸體尚有余溫,母羊的乳房脹滿乳汁,眼睛凝固著驚恐……

與此同時,非法採金狂潮席卷荒原,草場被毀、污水橫流、地貌破碎。

執筆書生,化身戰士,毅然披甲戍邊。“昆侖三劍客”遭遇過盜獵分子的威脅、毆打甚至槍擊,但始終無所畏懼,生死追擊,火線對峙……

1989年7月8日,在保護區鴨子泉哨卡,發生了非法採金者圍毆、拘禁管護員事件,張會斌等5人被搶奪槍支、相機,8小時后才脫困。

國家高度重視,新疆青海西藏三省區協作,加上保護區守護者的浴血奮戰,自1996年起,阿爾金山非法採金亂象全面清零,到2000年前后,規模化武裝盜獵徹底絕跡,零散偷獵行為得到根本性遏制,高原終於重歸安寧。據2022年科考統計,阿爾金山國家級自然保護區內三大有蹄類野生動物種群數量超12萬頭(隻),其中野牦牛近1.2萬頭,藏羚羊約6.4萬隻,藏野驢約5萬頭。

生生不息。

極致孤獨時,還好有大自然相伴

蘇萊曼·斯迪克儀表堂堂,他曾當過汽車兵,轉業后,1984年12月成為阿爾金山自然保護區的一名駕駛員。1989年7月8日,他也是被非法採金者圍毆的5人之一,“當時正在拍照取証,被奪過相機,掄在后腦勺上,感覺后腦勺像被澆了開水一樣,手一摸,全是血。”2022年,他正式退休。

蘇萊曼很平靜地回憶起這一切,但說起保護區的藏羚羊時,滿臉慈愛。他清楚記得40多年前翻過鴨子達坂第一次看到藏羚羊時的感受:居然有這麼漂亮的動物!

因為不舍,蘇萊曼讓兒子玉素甫江繼續在保護區工作。玉素甫江開始不情願,但工作一段時間后,也愛上了這裡。在保護區採訪時,玉素甫江給記者開車,他的駕駛技術很好,但他自己卻說,跟父親相比差遠了。父親是保護區著名的“活地圖”,有時候迷路了,還會給父親打衛星電話問路,父親居然能清楚說出周圍的參照物。

結束採訪時,玉素甫江給記者送行。車輛發動時,他忽然熱淚長流——幾天朝夕相處,他舍不得記者離開,因為,他很久沒有見到這麼多人了……

守護高原,除了忍受高原反應、物資匱乏,更難熬的,是孤獨的侵蝕。

身處被稱為“生命禁區”的高原秘境,空氣含氧量不足平原的一半,常年無穩定供電、無手機信號,天地間隻有狂風掠過山崗的呼嘯,寂靜得能清晰聽見心跳與呼吸……

2008年7月,保護區啟動牧民搬遷工作,113戶407人通過國家退牧還草政策,從保護區各個區域搬遷至若羌縣城附近的牧民定居點,阿爾金山國家級自然保護區成了真正的無人區。

極致的孤獨,讓守護者有了傾心感受大自然的契機。2014年3月,一場大雪席卷高原,交通阻斷,秋爾卡卡檢查站的牆角,掉下一隻翅膀受傷的鴿子。管護員陳偉將鴿子抱回屋內,給它療傷,精心喂養。幾天后,鴿子恢復活力,在屋內扑騰著翅膀,成了陳偉唯一的“伙伴”。一人一鴿,在孤寂的高原上相伴值守了兩個多月。

為了驅散孤獨,陳偉在檢查站院子裡種了30余株馬蘭花。2015年,因工作調整離開,但他一直惦記著這些花。3年后,陳偉歸來,驚喜地發現,院內的馬蘭花竟頂著風沙、耐著嚴寒,兀自開得五顏六色。

麥麥提·吾斯曼是第一個在高原種菜成功的管護員。2007年初,他開始駐守海拔3700米的鴨子泉管護站,頂著強烈的高原反應,他和妻子開墾出8平方米菜園,種出高原首茬芹菜、蘿卜,還養了15隻家禽。為震懾盜獵者,他帶著妻子每月徒步600公裡巡護,妻子阿同古麗·熱合曼成為編外管護員。如今他即將退休,但說起保護區來,眼中閃光。他原來是牧民,最看不得野生動物被殘害,“哪能那麼殘忍殺死一隻藏羚羊,就為了取一點皮子?”

在海拔3520米的玉素甫阿勒克檢查站,10棵青楊格外醒目。2013年,學電氣化專業的張聖發帶著30株青楊樹苗來到檢查站,調配出羊糞、細沙與黃土的“生命配方土”,用破棉被裹樹御寒,4年間與霜凍、鹽鹼搏斗,硬是在“養樹比養娃還難”的高原,種活了10棵青楊。

2000年,他駐守在庫木庫裡沙漠的泉頭管護站,用一塊塊紅磚在沙丘拼出“守護人類最后一片淨土”10個大字。20多年過去了,這10個大字嵌在沙漠與草地間,仍然醒目。這是一代代守護者對這片土地的承諾。

何謂“英雄”?既有電光石火中挺身而出的勇毅,更有長期默默無聞的無悔堅守。

中華民族永續發展的密碼

記者眼前的張會斌,步履蹣跚。年輕的時候,他頻頻沖進冰涼的高原沼澤推車,落下了病根,患上了嚴重的股骨頭壞死。昔日“三劍客”,如今隻剩下他和張翔了。2019年,劉志虎病逝,年僅52歲。他的墓碑,朝著保護區方向。

保護區的人們,由於長期在缺氧的高海拔區域工作,免疫系統持續受損,基本上都落下一身病。此外,因為長期與世隔絕,還不得不忍受與社會的疏離:劉鳴,心臟裝了三個支架﹔趙旭東,軍轉干部,以保護區為家,至今孑然一身﹔苑濤,曾在海拔5000米處突發肺水腫,腫脹變形的臉龐被作為“教材”永久定格在展廳警示牆上﹔阿斯古力·安沙爾,創造了女性在海拔5300米區域連續工作一個月的紀錄,被高原反應折騰得痛苦不堪,依然堅持不退……

“你們如此努力,名字卻幾乎不為人知,后悔嗎?”面對這個問題,他們的回答一致:不后悔!周雲鵬,不幸罹患喉癌,常年飽受病痛折磨,萬般煎熬之時感慨:“與其在病榻上被病魔慢慢消耗,寧願重返保護區,為守護山河奉獻生命,也算死得其所。”

這片保護區到底有何魅力,成為他們至死不渝的精神高地?原因可能很復雜,也可能很簡單。

張會斌至今記得這樣一個場景:212吉普車的車燈,穿越暴雪,驚起上千隻藏羚羊奔騰如銀浪,在零下40攝氏度的寒夜中,他熱淚盈眶。

阿斯古力·安沙爾的回憶重點,從來不是那些苦日子,而是看著藏羚羊一天天變多,“看到它們在保護區裡自由奔跑的樣子,看到我們的保護工作有了成效,就覺得所有的苦都值了。”

尚鵬,新一代保護區工作人員,2015年通過公務員考試進入保護區。大學畢業后,他在企業工作過,還幫父母種過棉花,始終沒有找到心靈歸宿,直到進入保護區工作。“這裡太開闊了,啥都不用想。”尚鵬的重要工作之一,是拍攝野生動物。有一次他透過鏡頭看到了剛出生的小藏羚羊,渾身濕漉漉的,在草地上跌跌撞撞地站起來,用小鼻子碰嫩草葉。他竟忘記了摁下快門,就那麼痴痴地看著。

兔子湖,地處保護區海拔最高的木孜塔格峰之下,是藏羚羊夏天的集中產羔地。曾經有保護區的員工在這裡跟妻子視頻,高呼“老婆,我們一起下崽子吧”。這句玩笑后來在保護區廣為流傳。

徐俊泉,保護區的首名碩士研究生。多年來,他和妻子聚少離多,最大的心願是生個孩子,但第一個孩子不幸胎心停止發育……2023年6月,他在兔子湖開展藏羚羊產羔監測時,看到一隻隻小藏羚羊順利降生,十分開心,在湖畔對著鏡頭許願——希望今年也能有自己的孩子,像小藏羚羊一樣快樂成長。“念念不忘,必有回響”,保護區是一個神奇的地方,回來不久后,他的妻子就懷孕了,在2024年5月順利生下一個小公主。

尊重自然、熱愛自然,是中華民族生生不息、繁衍不絕的重要原因,倡導“天地與我並生,而萬物與我為一”的“天人合一”思想,是中華文明的鮮明特色和獨特標識。“天人合一”,起源於古人對生存環境和自身發展的認知和思考,奠定了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的理論基礎,為習近平生態文明思想提供了深厚的文化根基。

張會斌、劉志虎、張翔、阿斯古力·安沙爾、蘇萊曼·斯迪克、張聖發、麥麥提·吾斯曼、劉鳴、趙旭東、苑濤、玉素甫江、尚鵬、徐俊泉……一代代人守護的昆侖山,正是中國“萬山之祖”,昆侖文化的核心,正是“天人合一”思想。

在阿爾金山國家級自然保護區管理局黨委書記、副局長張未愛看來,這裡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的“天人合一”,離不開這些守護者日復一日的躬身堅守:“外界常問,這麼苦、這麼靜,圖什麼?就圖每年夏天看小藏羚羊搖搖晃晃站起來。那一下,整個荒原就有了心跳。管護員們不大說‘守護’,隻說‘習慣了’——習慣了風雪、缺氧、孤獨,一代代人把自己活成了這裡的石頭。如今昆侖山國家公園正在創建,4.5萬平方公裡淨土將得到更完整的守護。‘天人合一’不是什麼大道理,就是用一生守出來的山河。”(肖春飛、晁瑾、阿依孜巴·阿布力克木)

(責編:李龍、楊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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