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片由上至下依次為：“五星出東方利中國”錦護臂出土時樣貌、“五星出東方利中國”錦護臂原件（現藏於新疆維吾爾自治區博物館）、和田地區民豐縣尼雅遺址遠景圖。以上圖片均為新疆維吾爾自治區博物館提供

《人民日報》（2026年08月07日 第 15 版）

中國新疆塔克拉瑪干黃沙掩埋的絲路古道下，封存著跨越千年的文明對話。1995年，和田地區民豐縣尼雅遺址的千年古墓，一方漢代織錦破土而出。歷經近2000年風沙侵蝕，織錦依舊紋理清晰、文字赫然，這就是被譽為20世紀中國考古最偉大發現之一的“五星出東方利中國”錦護臂（以下簡稱“五星”錦護臂）。它色彩絢爛，織造工藝精湛，是漢代中原與西域互通往來、相融共生的鮮活實証，更是古代絲綢之路文明互通、文化交融的珍貴縮影。

五星出東方：織紋裡的天文禮制與家國祈願

1995年，“五星”錦護臂在尼雅遺址出土。根據同墓出土的弓、箭、箭箙（古時用以盛放弓箭之具）等物品推測，它是古人射箭時所用的護臂用具，織造時代為東漢。經鑒定，“五星”錦護臂採用五重平紋經錦，符合漢代典型織錦經向顯花的特征。織錦經密220根/厘米，緯密48根/厘米，織造非常厚實，經線密度更大。

“五星”錦護臂呈圓角長方形，長18.5厘米、寬12.5厘米，四沿用白絹鑲邊，兩個長邊各縫綴3條長約21厘米、寬1.5厘米的白色絹帶（其中3條殘斷）。織錦以寶藍、絳紅、草綠、明黃和白色五組色經織出星紋、雲紋、鳳凰、鸞鳥、麒麟、白虎等祥瑞紋樣，花紋間織出“五星出東方利中國”小篆文字。更精妙的是，織錦的文字和鳥獸、雲紋等圖案並非刺繡或彩繪，而是同為絲線織就，體現出漢代織錦設計制作的匠心獨運、工藝精湛。

“五星出東方利中國”是典型小篆。“五星”指今天所稱的金、木、水、火、土五大行星，“東方”是我國古代佔星術中特定的天穹位置，“中國”當時指黃河中下游的中原地區。這句話是我國古代佔星用辭中的吉祥詞，意為當出現五星共現東方之天象，於軍國大事有利。由於五大行星圍繞太陽公轉周期不同，在地球上觀察到它們集聚天象的概率極小，因而它們在天空中的位置被賦予了特殊的佔星學意義。

“五星”錦護臂紋樣瑰麗、文字激揚，它的設計織造蘊含著深刻的政治文化內涵。當時的人們將五星視為五行之精，有著明確的現實關懷：戰爭勝負、王位安危、年成豐歉、水旱災害等政治、軍機和社會大事。《史記·天官書》和《漢書·天文志》中均有五星積於東方有利於中國之意的佔辭。

兩漢時期，“陰陽五行”及“天人感應”的思想廣泛影響著政治運行、社會經濟、意識形態等領域，文化和藝術也不例外。吉祥祈語、星雲紋、靈禽瑞獸紋和芝草紋樣作為聖瑞的圖案符號，被應用於“五星”錦護臂的紋樣設計，正是“瑞應德化”和“有道”思想觀念的藝術化與形象化表達，反映了當時社會的禮制規約，展現了古代中國對和諧統一的追求，承載著中國古人對美好生活的祈願。

絲路連萬裡：“精絕”見証開放包容與文明互鑒

“五星”錦護臂是迄今為止在新疆發現年代最早的帶有“中國”字樣的文物。它不僅揭示了漢朝治理西域的輝煌歷史內涵，更凝結了中華文明的燦爛成就和對人類文明的重大貢獻。

新疆地區曾經出土諸多吉祥語文字錦。在漢代，文字織錦成本高昂，用語亦極為考究，帶有吉祥語的織錦多為朝廷命令或封賞賜贈。當時佔星和天文歷法由皇家史官專門掌管，能將佔星用辭作為織錦吉祥語的，隻有漢朝負責皇家織造的機構。因此，有專家認為，尼雅遺址出土的“五星”錦護臂，或許就來自中原王朝的饋贈。

尼雅遺址位於民豐縣北100余公裡的塔克拉瑪干沙漠腹地，是那裡現存遺跡數量最多、遺址規模最大、保存最好的城郭遺址，出土了大量藝術品、紡織品、銅錢、漆器、玻璃器、各種飾物、木簡等珍貴文物。

作為漢晉時期“西域三十六國”之一的“精絕”所在地，尼雅遺址是往返絲綢之路的重要節點。西漢時期，張騫兩次往來西域，開啟了中原王朝和西域地區的密切聯系。西漢中央政府設立西域都護府對西域地區進行管轄，其中也包括“精絕”。

張騫鑿空西域后，西方的珍禽異物與文化思想，陸續流入中原。同時，以絲綢為代表的中國物品，也源源不斷運往西方。沿絲綢之路可勾勒出環塔裡木盆地的交通網絡，《后漢書·西域傳》便載有“馳命走驛，不絕於時月﹔商胡販客，日款於塞下”，生動描繪了漢代絲綢之路驛站使者奔走、商貿往來頻繁的繁榮景象。

漢晉時期，我國對外貿易的主要商品，以及贈送外國君主、往來使節和賞賜國內邊疆地區少數民族首領的禮品以絲綢為主。絲綢質地薄，不易保存，但中國西北和中亞、西亞許多沙漠或半沙漠地區氣候干燥，不少絲綢制品經過2000多年風沙侵蝕仍保存至今，有些還相當完整。從中國新疆的樓蘭古城、尼雅遺址、營盤墓地，到敘利亞的帕爾米拉，甚至東歐的克裡米亞半島上的刻赤遺址中，都發現了漢代的絲綢，充分印証了絲綢通過絲綢之路廣泛傳播。

“五星”錦護臂的考古發現與研究有力揭示出：歷史上，中原王朝對西域進行了有效的政治管理和經營，中華文化對西域地方歷史文化的影響起始早、時間久、規模大、范圍廣、程度深，對西域古代文明進程起到了重要的推動作用。

絲綢之路不只是絲綢輸往西方的通道，更是溝通東西方多元物資與文明的要道，而絲綢是其中最重要、最受各國歡迎的商品。作為商貿佳品，它通過絲綢之路遠抵歐洲、非洲，不僅象征著中華民族的智慧和財富，也見証了絲綢之路沿線各地區經濟文化發展之繁盛。

“五星出東方利中國”原是一句佔辭，今天讀來，意義更為深遠。在漫長的歷史中，中華文明始終在與周邊及遠方的文明對話中豐富自身。這方織錦所見証的，正是這樣一種開放包容的傳統。它不是孤立存在的文物，而是絲綢之路上一段真實交流的縮影。以此為鏡，照見歷史，啟迪未來。

（作者單位：新疆維吾爾自治區博物館研究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