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28日，昭蘇軍馬場家屬院，年過七旬的火卡夫婦看著電視上的新聞，舊事忽然涌了上來。

“唐山大地震，今天過去整整50年了。”火卡語氣帶著牽挂，“我們住在新疆，離河北唐山遠得很，但一直惦記著那裡。”

半個世紀前新疆軍馬馳援震區的往事，慢慢從他記憶中浮現。

翻山越嶺 萬裡送馬援唐山

1976年7月28日凌晨3時42分，河北唐山發生7.8級地震，23秒內，一座工業城市被夷為平地。

彼時26歲的火卡，從廣播裡聽到了地震的消息，心頭一緊。打小生活在昭蘇的他，既不知唐山地處何方，也無法估量這場災難的損失有多大，只是牢牢記住了廣播裡的一句話：唐山急需支援。

新疆軍區的一道支援命令將新疆與河北緊緊連在了一起。新疆軍區決定無償支援唐山4550匹軍馬，幫助災區人民盡快恢復生產建設。任務分配至昭蘇、特克斯、尼勒克、伊吾四大軍馬場，其中昭蘇軍馬場（今昭蘇馬場）承擔了3000匹軍馬的籌集和運送任務。

剛成為獸醫的火卡，主動加入軍馬挑選隊伍。

“這些馬就像自家孩子，現在國家有需要，就要送出去。”火卡說，自家代養的十余匹軍馬均被選中，臨行前父親一遍遍梳理馬鬃，拿出平日裡舍不得喂的精飼料，像是犒勞即將出征的將士一樣給它們吃了頓好的。

挑出3000匹膘肥體壯、體格健碩的軍馬后，昭蘇軍馬場隨即號召牧工、獸醫、鄉村醫生報名加入護送軍馬的隊伍。

“我要去唐山送馬，你去不去？”火卡問三弟夏格切。

“你去我就去。”夏格切當即應允。

1977年6月，火卡兄弟隨同120余名護送人員啟程。所有人心中隻有一個信念：把軍馬平安送到唐山。

2026年7月12日，火卡（左）和三弟夏格切在家裡一起看老照片，回憶當年的故事。石榴雲/新疆日報記者 宋衛國攝

為了方便管護，昭蘇軍馬隊伍拆分成近20支小隊，他們計劃一路向東，途經特克斯縣、新源縣，穿過巴音布魯克草原，向北翻越天山達坂，抵達烏魯木齊火車西站后，與伊吾軍馬場運送的軍馬會合。

穿草原、渡河流、翻達坂，狼群襲擾、路面坑窪、軍馬誤食毒草……一路上各類險情接連不斷，全靠牧工日夜悉心看護才一一化解。

途中一次休整時，一支小隊走失了100匹軍馬。“一匹馬都不能丟！必須全部找回來！”焦急的眾人循著蹤跡搜尋了整整一天，終於將軍馬悉數尋回。

歷經48天長途跋涉之后，昭蘇軍馬隊伍順利抵達烏魯木齊火車西站，即將開啟第二段征程——鐵路轉運。

送軍馬的是貨運火車，牧工需要和馬匹待在一起，沒有床鋪，沒有車窗，甚至連座位也沒有。起初牧工們還能倚靠草料堆歇息，隨著草料逐步消耗，大家只能坐在地上休息。

“整整七天七夜，車廂裡滿是馬糞、馬尿的腥臊氣味。”夏格切回憶，但不論環境多惡劣、路途多辛苦，每次火車停靠時，大家的第一件事就是下車取水，給軍馬補水喂飼料。

“一路上的風塵勞苦，在火車駛入唐山站的那一刻，盡數消散。”火卡說。

扎根渤海 駿馬落戶建家園

今年91歲的常青當年在唐山地委宣傳部工作，他用相機記錄下軍馬抵達唐山的珍貴畫面：唐山百姓熱情地歡迎軍馬的到來，吹著嗩吶、高聲歡呼，站台上貼滿了歡迎標語。

牧工們步入唐山城區，看到的是倒塌建筑物和成片的廢墟，滿目殘垣斷壁無聲訴說著強震帶來的重創。休整三日后，護送隊伍踏上返程，軍馬則留在了唐山，成為災后清墟、農耕運輸的核心勞力。

時任豐南縣革委會生產指揮部財貿組組長的王鳳廷介紹，唐山將這些軍馬統一分配至各鄉鎮，全面參與災后重建與農業生產。

1977年8月，軍馬抵達唐山下火車時的情景（資料圖片）。常青 攝

1977年8月，唐山市人民歡迎送馬隊伍（資料圖片）。常青 攝

1977年9月27日《唐山勞動日報》刊發的一篇報道寫道：“來自西部邊疆的剽悍駿馬，已經在災區各社隊‘安家落戶’……”

“新疆軍馬特別能干，犁地、拉貨樣樣都很棒。”唐山市豐南區胥各庄鎮《新河頭》報原主編劉忠環回憶道，“當年負責在生產隊趕大車的二叔分到了一匹棗紅色軍馬，小時候我經常牽著軍馬耕地，也為能夠坐上軍馬拉的車感到自豪。平日裡二叔馴馬嚴格，但總會用精飼料搭配玉米、豆粕給軍馬‘開小灶’，二叔說，這是新疆支援唐山的救災馬，不能虧著。”

20世紀70年代末，4550匹新疆軍馬以渤海之濱為歸宿，陸續長眠在了它們戰斗過的地方。

山海寄情 五十春秋系同心

當年牧工返程時，尚處在災后傷痛中的唐山，把大批印有“萬裡送軍馬 軍民情誼深”的水杯、茶壺、瓷盤贈給牧工。河北省委、唐山地委在給新疆軍區的感謝信中寫道：“你們送來的軍馬，不僅是對唐山人民物資上的巨大支持，更是帶來了黨中央的關懷。”

舉國同心支援之下，唐山浴火重生，城市發展日新月異。2024年，唐山地區生產總值突破萬億元，成為河北首個萬億GDP城市。2025年，這一數字攀升至10450.2億元，佔河北全省GDP的21.2%。

生活蒸蒸日上的唐山人民，始終沒有忘記當年跨越山海送來軍馬的新疆各族牧工。

2017年，北京的一位紀錄片導演趙若楠赴昭蘇調研。老牧工們得知消息，從四面八方趕來，向她講述送軍馬的往事。趙若楠被深深打動，此后幾乎每年都會趕赴昭蘇看望老人們。2021年8月，趙若楠拍攝了一部關於軍馬赴唐山的紀錄片，又自籌資金，陪著加合斯勒克·哈依薩爾、吐爾遜·阿爾太兩位牧工重返唐山。

今年7月初，91歲高齡的常青專程來到昭蘇，他拿出珍藏半生的老照片，送給老牧工並連連致謝，“當年新疆不計代價送來數千匹軍馬，這份情誼，我們唐山人永遠記在心裡。”

唐山廣播電視台記者江南和同事一起採訪了2021年的重逢故事，在不斷搜集各類資料的過程中，她從一名記錄者變成持續關注昭蘇、關注軍馬的志願者，用鏡頭架起了唐山與昭蘇再次溝通的橋梁，讓兩地群眾更加熟絡。江南與唐山志願者經常給老牧工寄去家鄉的心意——祛濕膏藥、印滿唐山新風貌的台歷等，一件件小物件跨越千山萬水，傳遞著唐山人民持久不變的感恩之情。

唐山駿森馬術俱樂部有限公司曾聘用6名新疆馬術教練，他們愛馬、懂馬的赤誠令俱樂部負責人張興華十分感動：“母馬待產時，他們整夜守在馬廄，寧願自己受熱，也要把風扇留給馬匹。”該俱樂部計劃組織本地馬術少年前往昭蘇研學，並批量採購昭蘇天馬作為訓練用馬，延續兩地因馬聯結起來的深厚情誼。

聽聞今年志願者團隊將赴昭蘇看望老牧工，唐山市開平區陶瓷花紙博物館緊急定制了紀念瓷盤，盤面融合昭蘇天馬與唐山地標建筑，直觀展現當年援馬的往事。博物館計劃持續打造特色紀念藏品，送給新疆老牧工。

青年志願者趙宏偉專程前往昭蘇探望老牧工，並將唐山市皮影劇團創作的軍馬皮影作品捐贈給昭蘇縣，以非遺為載體記錄這段冀疆動人往事。

一件件信物、一個個約定、一場場相見，深厚的冀疆情誼從未間斷。這段跨越半個世紀、聯結天山南北與燕趙大地的動人情緣，必將薪火相傳，在新時代的土壤裡長出新的根系。（宋衛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