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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死亡之海”到“希望之源”

2026年07月12日10:39 | 來源:新疆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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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裡的國投羅鉀羅中生產基地。李雄心攝

6月中旬的羅布泊,地表溫度逼近60攝氏度。陽光照在鹽殼上,風是咸的,地是白的,天是空的——三樣東西加起來,就是全部。

但就在這片“什麼都沒有”的深處,藍綠色的鹵水在鹽田裡鋪展開來,縱橫管線與大型生產設備勾勒出現代化工廠的輪廓。這裡是世界最大的硫酸鉀生產基地,年產量佔國內近一半市場份額。白色的鉀肥從這裡出發,穿越千裡,滋養著中國億萬株作物,也讓國家糧食安全底線多了一道堅實的支撐。

從“中國貧鉀”到“全球第一”

6月12日,走進位於羅布泊腹地的國投新疆羅布泊鉀鹽有限責任公司(以下簡稱“國投羅鉀”)羅中生產基地,鹽田在正午的陽光下鋪展,藍綠色的鹵水靜臥於荒原之上,像一塊巨大的、鑲在褐色畫布上的寶石。風從遠方吹來,掠過水面,帶起細微的波紋,鹽的晶體在岸邊緩緩堆積,一層又一層。

這是硫酸鉀生產流程中的核心環節——鹽田晒礦。

“利用羅布泊獨特的自然氣候條件,通過日照蒸發鹵水來提取原料。”國投羅鉀原料廠採輸鹵車間副主任寧波指著鹵水說。

陽光、風沙、時間,成為生產鏈條上最忠實的“搭檔”。

簡單來說,羅布泊鉀鹽資源的開發就是將羅布泊地下的鹵水抽取出來,經過四級鹽田攤晒蒸發,獲得生產原料——鉀混鹽和光鹵石,再通過採礦、分解轉化、浮選等一系列工藝,最終制成鉀肥。這是一場水與鹽的漫長對話,也是一次人類智慧與自然饋贈的精密協作。

鉀是農作物生長必需的三大營養元素之一,被稱為“糧食的糧食”。我國曾長期面臨“貧鉀”之困,鉀肥一度85%以上依賴進口。國際鉀肥巨頭牢牢掌控著定價權,中國農民不得不承受高昂的鉀肥價格。

20世紀60年代起,一代代地質工作者冒著生命危險踏入羅布泊,在這片充滿挑戰的土地上勘探攻堅。直到90年代末,終於在羅布泊的地下發現了世界上最大的硫酸鹽型含鉀鹵水礦床。

這一發現,像在荒漠深處找到了一把鑰匙——一把關乎國家糧食安全的鑰匙。

2000年9月,國投新疆羅布泊鉀鹽有限責任公司成立。沒有路,他們用推土機推出了第一條便道﹔沒有水,就從400公裡外的哈密運來﹔沒有住處,就在地上挖坑,頂上蓋鹽塊和草席,這便是最初的地窩子……第一批建設者就這樣拉開了鉀鹽開發的序幕。

從探索性試驗、小試、中試到工業性試驗,從2003年第一袋鉀肥誕生,到2008年11月年產120萬噸硫酸鉀項目一次投料試車成功,這不僅僅是速度的較量,更是一個民族工業在極端條件下追趕世界、突破極限的生動寫照。

如今,國投羅鉀已建成年產150萬噸硫酸鉀、10萬噸硫酸鉀鎂肥和5000噸碳酸鋰的生產裝置,成為全球最大的硫酸鉀生產基地。“年產120萬噸硫酸鉀項目建成投產后,我國鉀肥自給率達到50%以上,缺鉀的困局得到很大程度緩解。”國投羅鉀硫酸鉀廠副廠長蘇依巴音說。

數據是沉默的,但也是最有力量的——目前,國投羅鉀的硫酸鉀產品穩佔國內近一半市場份額,中國農民用上了全世界最好、價格最低的硫酸鉀。截至目前,該公司累計生產硫酸鉀2700余萬噸。

從創業到創新

羅中生產基地入口處,一排低矮的地窩子被特意保留了下來。半地下的土坑裡,頂上搭著鹽塊和草席,如今已有裂痕,風沙吹過時,依然有細碎的鹽土簌簌掉落。它們沒有言語,卻比任何展板都更具說服力——那是拓荒者留給荒原的腳印。

“那時候,整個羅中基地沒有任何生產生活設施,方圓幾百公裡什麼都找不到。”國投羅鉀硫酸鉀廠採收車間副主任許斌站在地窩子前,瞇著眼望著遠處,“吃的、用的,全得從400公裡外拉進來。飲用水定量,每人每天就一暖瓶,洗澡更是奢望,有時候甚至被當成獎勵。”

比生活條件更難的,是技術。羅布泊鹽湖鹵水的化學組成與世界上大多已知鹽湖都不同,鉀、硫比例嚴重失衡,沒有任何成熟工藝可借鑒。曾有國外鉀鹽專家斷言,“在這樣的環境下生產硫酸鉀,絕無可能”。

這句話像一堵牆。

項目初期,國投羅鉀面臨的最大難題,就是如何根據羅布泊資源特點,自主開發一套適合這裡的技術。加上地理位置特殊,項目核准、融資、引進人才,每一步都步履維艱。

羅鉀人沒有退縮。他們從零開始,反復推算、論証、試驗,一次失敗,再來﹔十次失敗,繼續……終於,他們研究出擁有完全自主知識產權的“羅布泊硫酸鎂亞型鹵水制取硫酸鉀”工藝技術,填補了國內空白,國投羅鉀因此榮獲國家科技進步獎一等獎及中國工業大獎。

“從不可能到世界領先,我們用創新的鑰匙打開了那扇門。”蘇依巴音說。

現在的廠區,早已不同往昔。電子大屏幕上,生產現場的每一個環節都能實時展現﹔水採機在鹽田中自動穿行,無人值守﹔智慧鹽湖數字化系統覆蓋採礦、輸鹵、加工全流程……在這片遙遠的戈壁上,國投羅鉀已建成國家級企業技術中心、博士后工作站等創新平台,累計獲得專利230余項。

2023年12月,年產5000噸碳酸鋰項目建成投產。從單一的鉀肥產業,到鉀鋰並舉、資源綜合利用,國投羅鉀完成了一次產業邏輯的升級。

員工的生活環境也變了。標准化文體中心裡,籃球館、羽毛球館、乒乓球室等配套齊全﹔現代化公寓中,電視、空調等一應俱全。傍晚時分,燈光亮起,球場上的歡呼聲和笑聲回蕩在戈壁深處,恍惚間讓人忘記身在何處。

更細微的變化發生在土壤裡。2013年起,國投羅鉀開展鹽生植物引種試驗,建成27畝試驗地,試種了70種耐鹽植物。如今,餐廳門口、宿舍窗外、廠區道路兩旁,星星點點的綠意正在蔓延。鹽鹼地上,生命的顏色一點點多了起來。

從“學習大慶”到“羅鉀精神”

2000年國慶節,國投羅鉀的員工們聚在一起,繡了一面紅旗,旗面上繡著十四個大字:學昔日大慶精神,創今朝羅鉀輝煌。

彼時,羅布泊的鹽殼尚在腳下發出粗粝的聲響,而這句話,像一聲號角,穿透了漫天風沙。

20世紀60年代,大慶油田改寫了中國“貧油”的歷史﹔半個世紀后,在同樣的精神坐標下,另一群人改寫了中國“貧鉀”的命運。羅鉀人,在一個連水都沒有的地方,硬生生建起了一座現代化工廠。

二十多年來,這種在艱苦創業中孕育、在產業化進程中淬煉的精神,被羅鉀人歸結為“羅鉀精神”——情系三農、為國分憂的愛國精神﹔獻身鹽湖、艱苦奮斗的創業精神﹔一流技術、永不止步的創新精神﹔同心同德、敢於擔當的團隊精神。

但剝開這些表述,你會發現它其實更朴素:不過是一群人不願認輸。

國投羅鉀黨委書記、董事長李守江是其中最典型的代表。1999年,他放棄城市的優渥生活,主動請纓來到這片不毛之地。2016年,他被中宣部授予“時代楷模”稱號,表彰詞隻有96個字,卻寫盡了他16年的守望。

像他這樣的人,還有很多。

“剛來的時候,每年有200多天刮七級以上大風,夏天地表溫度接近70攝氏度,冬天能低到零下30攝氏度。”蘇依巴音回憶,風大的時候,水採機上的員工幾天幾夜無法撤離,困在設備艙裡,吃泡面喝生水,熬到風小了才下船。

在羅布泊,時間是有形態的——它是鹽殼上的一道道裂紋,是鹽田邊緣不斷增厚的結晶,更是機器轟鳴聲裡夾雜的風聲。26年過去,羅鉀人用行動証明了一件事:在“死亡之海”羅布泊上,精神可以生根,希望可以發芽。

夕陽西下時,鹽田的水面鍍上一層金紅,遠處的設備靜默矗立。風依舊在吹,但吹過的不再只是空曠。這裡有了路,有了電,有了水,有了燈火,有了人聲——而這一切的起點,不過是多年前,一群人不肯相信“不可能”這三個字。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羅布泊的鹽,依然在結晶。從荒涼到輝煌,有些轉折注定要被歷史銘記——這片曾經的“死亡之海”,已然成為資源綜合開發的“希望之源”。

■記者感言

在不毛之地闖新路

羅布泊鹽田是真的美,藍綠色鹵水平鋪曠野,澄澈瀲灩、恍若畫境。國投羅鉀的員工給它們起了個好聽的名字——“馬爾代夫”。但隻有深入之后才知道,這一驚艷的景致背后,是中國鉀肥工業長達半個世紀的艱難跋涉。

地窩子沉默地“蹲”在廠區入口,鹽塊和草席搭個頂,就是住的地方﹔四百公裡外運水,每人每天一暖瓶……這些回憶,讓艱苦不再是抽象的詞語,而是有重量的、硌人的存在。當外國專家斷言“不可能”,羅鉀人沒有爭辯,只是把自己埋進鹽殼裡,一遍遍試,硬是走通了一條沒人走過的路。

“羅鉀精神”從來不是標語,它是具體的人,在沒人看見的地方,用日復一日的固執把“不可能”三個字一點點推倒。戈壁上產出的不止是鉀肥,更是一種回答——關於國家糧食安全的底氣,關於一代人如何用青春兌換時間的重量,關於一個民族工業如何在不毛之地勇闖新路。(肖春飛 石鑫)

(責編:李龍、楊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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