額爾齊斯河經布爾津縣一路西去，雕琢邊城地貌，見証百年航運的波瀾過往。今年5月，布爾津縣老碼頭歷史文化街區獲評自治區歷史文化街區，塵封的往事被重新擦亮。

臨河而興的老碼頭，曾是新疆對外貿易的重要見証，更是各族群眾手足相親、守望相助、艱苦奮斗的生動縮影。這個承載著百年航運記憶的邊城碼頭，迎來了又一個喧鬧的旅游旺季。

“憑”水相逢

一座碼頭的小城“根脈”

布爾津縣老碼頭歷史文化街區坐落於縣城南部、額爾齊斯河北岸，東至喀納斯路，南至額爾齊斯河，西至月亮灣路，北至臥龍灣路，保護范圍面積29公頃，是一座濃縮了百年滄桑與多元文化的“露天博物館”。街區以東西向的河濱路為主干，串聯起中蘇航運紀念館、老浮橋遺址、老碼頭通航石堤等核心歷史遺存，並延伸出俄羅斯風情商業步行街、金山書院、孔子文化廣場、喀納斯大劇院及同心橋等景點。在本地居民口中，有一句分量十足的評價：這是我們布爾津的“功勛之地”。

街區的肌理，本身就是一部無需言說的歷史。東西向的河濱路宛如魚骨的主干，三條縱向巷道垂直伸向額爾齊斯河，構建出典型的魚骨狀濱水格局。這種獨特布局誕生於碼頭貨運需求，讓街區每一條巷道都直達裝卸渡口，一磚一瓦都浸染著額爾齊斯河的水汽與百年航運煙火氣。

“這裡以前可熱鬧了，船隻來來往往，碼頭上有賣方糖的、賣面包的，還有拉礦石的車晝夜不停。”已過耄耋之年的馬木爾汗·朱德巴義老人站在老浮橋遺址旁說。作為當年碼頭的一線裝卸工人，他完整見証了老碼頭喧囂繁華又艱苦卓絕的崢嶸歲月。

據史料記載，布爾津與俄羅斯的通航史，最早可追溯至清光緒二十七年（1901年）。而真正讓碼頭載入發展史冊的，是上世紀五六十年代國家戰略物資外運攻堅階段，布爾津碼頭承擔起航運出口礦石與畜產品的艱巨使命。“那時候幾乎全縣人都在碼頭干活，機關干部、工人、牧民，連學生都來幫忙背礦石。”馬木爾汗回憶。

馬木爾汗見証了各族群眾同心奮戰的歲月。“各族工友不分彼此，結伴互相搭手干活，累了一同躺在麻袋上休息，不管誰家孩子大家伙兒輪流照看。夏天蚊虫多，大家戴著紗帽干活。寒冬風雪大，沒有一人叫苦退縮。”馬木爾汗說。

中蘇航運紀念館陳列著關於布爾津老碼頭的歷史故事與文物，老舊馬燈、磨穿底的大頭鞋、運礦記錄本……它們將那段崢嶸歲月具象化，生動重現了先輩們跨越“飢餓關、蚊虫關、風雪關”時的堅韌與不屈。

來到街區另一處核心遺存——中蘇通航老碼頭遺址，梯形石堤向河面延伸，10個巨型鐵鉤歷經河水沖刷，仍無聲訴說著昔日的繁忙。正是依托這一水陸相通的航運樞紐，民國時期的布爾津商貿繁榮，一躍成為歐亞貿易樞紐，並贏得了西部“小上海”的美譽。上世紀50年代，國家戰略物資轉運站落地於此，大批運輸車輛、貨輪常年往返，可可托海稀有金屬從這裡外運，石油、日用百貨沿河入境。1956至1957年是礦產外運核心攻堅期，大批量稀有礦產從碼頭啟運，全力支撐國家建設。1962年物資轉運工作調整后碼頭閑置，2005年、2016年兩次搶救修繕，現在這裡成為一座紅色文化地標。

如今，布爾津縣對老碼頭航運史料的收集工作仍在進行。那些封存在老人記憶中的鮮活片段，正從零散的個體講述，匯聚成宏大的集體敘事。在故事的層層積澱中，中華民族自強不息、百折不撓的精神品格，得以跨越時空，躍然紙上。

活態傳承

老碼頭“長出”新業態

傍晚，布爾津縣老碼頭歷史文化街區迎來了一天中最喧鬧的時刻。河堤夜市上，烤魚的焦香與格瓦斯的甜酸交織飄散。一家燒烤攤上，哈依拉提·賽特哈力正忙得不可開交。“現在是旺季，平均每晚接待六七十位游客，大家賞景品美食，熱鬧得很。”他一邊翻動著烤架上的魚，一邊熱情地招呼著過往游客。

這份鮮活的市井煙火，並非自然形成。自2015年以來，布爾津縣累計投入近3.5億元，堅持以歷史遺存保護為底線，先后建成中蘇航運紀念館、金山書院、中俄老碼頭風情街、喀納斯大劇院等文旅載體。

如今街區集聚百余家商戶，住宿、餐飲、文創、演藝多元業態一應俱全，構建起“歷史文化+旅游休閑+創業孵化”融合發展路徑。中俄老碼頭風情街等入選自治區旅游促進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典型案例、獲評自治區級夜間文化和旅游消費集聚區，吸納各族群眾就業400余人，實現文物遺產保護、群眾就業增收、城鄉民生改善三重價值共贏。

在街上經營旅游文創產品的麗娜·阿汗，對這種變化感受尤為真切。過去，她手中的花氈只是當地人的日常用品，現在已是游客來街區必買的旅游伴手禮。打羊毛、捻線、擀氈……一道道傳統工序制成的非遺花氈產品，既吸引著游客的目光，也帶動縣城周邊“繡娘”們增收。“很多游客對街巷的歷史特別感興趣，逛完紀念館再走進我們的手工作坊，一邊看花氈制作，一邊聽我講老碼頭的故事。”麗娜笑著說，游客帶走的不僅是一件產品，更是布爾津的一段記憶。

改造之初，當地便確定一條原則：不是把人遷走，而是把人留住、保煙火氣。“以前老房屋牆體坍塌、管線老化，居民居住條件很差。”布爾津縣住房和城鄉建設局黨組書記高翔介紹，街區採用“微改造+民生提升”模式，對修繕房屋發放專項補貼，同步更新給排水、供暖、弱電管線，增設便民休閑廣場、無障礙通道、垃圾分類設施。街巷內仍居住著本地居民，清晨老人在河畔散步，午后手工藝人在門前制作皮具，夜晚商戶開門迎客，歷史空間依舊保有原生社區的活力。

來自南京市的游客王天琴連續兩年打卡街區，“不同於千篇一律的仿古商業街，這裡有鮮活的本地生活。在紀念館聽完運礦故事，再到夜市品嘗烤魚，厚重歷史和人間煙火同時感受，非常有特色。”

未來之路

在保護與發展間找到動態平衡

獲評自治區歷史文化街區，只是老碼頭保護發展的新起點，真正的考驗，在於挂牌之后長效管護、活態運營的系統工作。

按照住房和城鄉建設部《歷史文化街區劃定和歷史建筑確定工作方案》及自治區歷史文化名城街區保護相關管理規定，街區挂牌后將連續三年開展保護成效專項評估，其中硬性指標明確：核心保護范圍內文物、歷史建筑佔地面積，需佔該片區建筑總用地六成以上。布爾津老碼頭該項佔比達72%，已優於規范標准，但長效守護的壓力依舊不容鬆懈。

高翔坦言，授牌只是一張文化名片，持續活化利用才是核心任務。下一步，當地將嚴格落實分級管控機制，把街區劃分為核心保護范圍、建設控制地帶、風貌協調區三類區域實施差異化管理：核心區保持現有建筑高度不變，區內新建、改擴建公共配套與傳統風貌建筑限高12米﹔建設控制地帶維持現有建筑格局，新增及改造建筑高度不超過18米﹔外圍風貌協調區新建建筑最高不得突破24米，通過剛性高度管控守住街區原生濱水風貌。

面對“挂牌之后怎麼干”這道必答題，多位專家從不同維度給出了建議。

“老碼頭要做強‘紅色+邊貿+民俗’的文化IP，把新疆的紅色外貿故事轉化為可觸可感的旅游產品。”新疆旅游協會副會長兼秘書長張曉宇說，布爾津縣老碼頭歷史文化街區保存著新中國早期的對外貿易遺存體系，紅色資源成色十足。活化利用的關鍵在“保護”二字——保留紅色遺存、保留蘇式建筑符號、保留魚骨狀街巷肌理，再“活化”出紅色講解、航運實景演藝、老碼頭文創、青少年研學等新業態。

他建議規劃“紅色講解員—研學線路—青少年體驗基地”三層紅色教育體系，並將中俄老碼頭風情街、河堤夜市、喀納斯大劇院串珠成鏈﹔可考慮建立“業態優化扶持基金”和“業態准入制度”，支持老字號、非物質文化遺產、文創、民俗手工藝等特色業態長久延續，對與街區歷史風貌不協調的業態進行調整。借鑒“歷史文化+旅游休閑+創業孵化”融合發展模式，可打造面向青年創業者、非遺手藝人和老字號商戶的孵化平台，把文化潤疆落到縣域、落到街區。

在深化紅色教育內涵方面，曾參與收集老碼頭歷史資料的布爾津縣委黨校副校長袁娜指出，歷史文化街區不僅是旅游消費的空間載體，更是一本“立體的歷史教科書”。她建議充分挖掘中蘇航運紀念館的展陳潛力，創新打造“沉浸式黨課”和“情景研學”項目，讓歷史鮮活起來。同時，強調紅色教育應與民族團結教育深度融合，賦予街區更深厚的時代價值。

在推動文旅深度融合方面，布爾津縣文化體育廣播電視和旅游局黨組成員、文博院院長蘇燕認為，街區的生命力在於“讓歷史被看見，也讓文化被帶走”。

她描繪了一條生動的體驗動線：游客在老碼頭紅色記憶紀念館聆聽“過三關”背礦石的故事，在河堤夜市品嘗額河烤魚與格瓦斯，在街邊工坊帶走非遺花氈。通過這條動線，歷史不再是展板上的冰冷文字，而是可觸摸、可品嘗、可帶走的立體體驗。

下一步，當地將著力打通“紀念館—風情街—夜市—手工作坊”的文旅閉環，推動紅色講解、非遺展演與旅游線路深度融合，讓每一段歷史都能找到與當代游客對話的最佳方式。

“我們最終想做到的，是讓‘老碼頭’既能留住記憶，也裝得下生活。”高翔說，目前，街區已依法依規啟動保護規劃編制，同步推進風貌管控、遺產保護、項目申報、業態提升等工作，保護性修繕和夜經濟提升等一批新項目也在緊鑼密鼓地籌劃中。（宋海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