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疆為何愛龍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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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藏6月17日7時30分,喀什市東湖公園,天際霞光綻放。廣東送來的標准化龍舟靜靜泊在碼頭,船身紅漆閃耀。
喀什市伯什克然木鄉龍舟隊隊員、24歲的鼓手依布拉依木·依木和26歲的槳手塔依爾江·赫依提蹲在船舷邊,用棉紗細細擦拭龍頭。來自湖南省汨羅市龍舟協會的教練湛躍進在龍頭系上吉祥紅綢,他說:“起龍納福,奮楫爭先。龍舟比賽,寓意著大家團結一心,共同創造美好未來。”
同一天,沙雅縣金雁河河面上一派熱鬧景象。2026年阿克蘇地區“托峰杯”全疆龍舟邀請賽在這裡鳴鑼,13支隊伍、200多名選手劈波競渡。新和縣“都護龍舟隊”槳手艾孜買提·吐迪說:“和隊友們一起並肩劃槳,不僅鍛煉了體魄,也感受到龍舟運動團結一心的魅力。”
再把視線拉到天山北麓。新疆生產建設兵團第六師五家渠市青格達湖上,即將參加第四屆龍舟賽的各支隊伍訓練正酣。五家渠市攝影家協會主席李春江拍龍舟已經拍了30多年,翻出1994年拍攝的黑白照片,3艘龍舟破浪爭先,鼓手立於船頭,觀眾在水邊吶喊。
長久以來,龍舟被視作江南水鄉的專屬符號,很少有人會把龍舟與塔克拉瑪干、帕米爾以及大漠戈壁聯系在一起。但事實上,從五家渠青格達湖到喀什東湖,從庫爾勒孔雀河、鴻雁河到沙雅金雁河,從阿拉爾如意湖到墨玉縣拉裡昆國家濕地公園……龍舟,這個誕生於中國秀麗南方的端午標志,已經在天山南北扎下了根。劃龍舟、看龍舟、拍龍舟,讓端午節成為新疆各族群眾的盛會。
龍舟何以渡新疆?這背后,是怎樣的一條路徑?
西進溯源
龍舟從“試水”到“扎根”
要講清楚龍舟入疆歷程,必須先糾正一個誤解:龍舟並非“外來的客人”,它在新疆其實有一條本地的根系,其起源就在五家渠市青格達湖。
五家渠這個名字本身就源於水——清末民初五戶人家從老龍河引水開渠種地,“五家渠”由此得名。新疆生產建設兵團有關史志資料記載,1951年,軍墾戰士在荒漠上攔河筑壩,建成了后來的猛進水庫,也就是今天的青格達湖。這片開闊水面為龍舟比賽創造了條件。
從新疆圖片庫中的影像資料追溯,五家渠龍舟賽至少在1994年就已形成規模,照片中“3艘龍舟破浪爭先,鼓手立於船頭擊鼓引領,選手們動作整齊、揮臂劃槳”,賽事起初就有十幾支隊伍參賽。在此之后,五家渠龍舟賽不定期舉辦。
深入研究自治區體育局、新疆生產建設兵團文化體育廣電和旅游局及各地州市有關資料,可以梳理出龍舟入疆的脈絡。
2010年,浙江省對口支援阿克蘇地區,江南水鄉的文化基因順著援疆通道流入塔裡木盆地。江南龍舟重鎮嘉興市與沙雅縣以龍舟競渡為紐帶的文化聯結日益深入,“嘉沙龍舟情”漸成氣候:嘉興的龍舟教練被請到沙雅手把手教劃槳技術,沙雅的隊員赴嘉興參加端午節龍舟競渡活動。
幾乎同一時期,廣東省對口支援新疆工作前方指揮部將龍舟作為文化交流融合的載體引入了喀什。喀什市龍舟競渡活動規模由小到大,影響力逐漸擴大。今年,報名參加龍舟賽的隊伍達到61支,規模創歷屆之最。
2017年至2021年,全疆各地州市文體部門主動引導,賽事多點開花。自治區文旅和體育部門將龍舟運動納入全民健身體系與傳統節日重點活動,龍舟賽成為公共文體活動,群眾廣泛參與。
2022年至今,民間自發接力,龍舟賽熱潮席卷全域。庫爾勒常態化舉辦端午龍舟賽,2024年首屆伊犁河端午龍舟賽火熱開賽,2025年和田地區龍舟賽首次開賽,和田昆侖龍舟隊遠赴湖南汨羅尋根溯源。龍舟競渡成為新疆端午節的“標配”,各族群眾成為參賽辦賽觀賽的主人翁。
一線群像
讀懂同舟共濟的新疆答案
龍舟運動,天生是團結的具象載體,一槳之差便會行船偏移,一鼓之亂便會全隊失序。在新疆龍舟賽事上,來自各民族的選手成為同在一條船上的賽事共同體。6月以來,記者走訪賽事一線,近距離對話4位不同身份的親歷者,聆聽龍舟上最質朴也最動人的心聲:“龍舟不分南北,槳手不分民族,我們同在一條船上,同心向前是我們的共同目標。”
伊犁哈薩克自治州伊犁河龍舟賽場岸邊,南京援疆干部趙峰兩年前初到伊犁時,仔細考察了伊犁河。伊犁河寬闊且水流平緩的多處河道,非常適合舉辦龍舟賽事。同時,來自江南的龍舟文化,恰好可以補齊伊犁州端午節缺乏大型文旅活動的短板。
從首屆12支隊伍,到今年24支隊伍﹔從初期的線上觀眾寥寥,到如今吸引百萬網友……趙峰為伊犁河龍舟賽付出了不少心血和汗水。他說:“產業富民,文化潤心,能夠為新疆龍舟文化的蓬勃興起作貢獻,我深感自豪。”
鴻雁河水面波光粼粼,庫爾勒市鐵克其鄉騰飛社區龍舟隊鼓手依亞斯·艾尼瓦爾奮力擊鼓。
這支龍舟隊的隊員來自漢族、維吾爾族、回族等不同民族,他們同在一條船上奮力拼搏。依亞斯一邊擊鼓一邊喊:“左槳齊!右槳穩……”訓練結束后,他抹去臉上的水花說:“上了船,隻有團結一心才能取得勝利,這就是龍舟賽教給我的道理。”
兵團第十二師222團走馬川河上,56歲的宋定軍穩穩立於龍舟船尾,眼神堅定把控航向。
宋定軍是四川人,年少時在家鄉看過多次龍舟賽。2016年團場首次舉辦龍舟活動,他主動報名當起了舵手。他每天蹲守河岸觀測水流風向,反復打磨掌舵技巧,逐漸成為隊內最可靠的舵手。
在他眼裡,龍舟精神和兵團精神同根同源:“兵團人屯墾戍邊,靠的是萬眾一心﹔龍舟破浪前行,靠的是同舟共濟。人心齊,才能無懼風浪。”
阿克蘇市多浪河岸邊,商戶黃敏的小攤擺滿五彩繩、艾草香包、手工粽子,每當有游客駐足,她都會主動講解端午習俗與龍舟起源。
黃敏親眼見証了龍舟賽事一年比一年熱鬧:從前隻有一些群眾了解端午習俗,如今不少游客主動前來佩戴五彩繩,各族居民圍坐在一起品嘗新疆獨具特色的酸奶粽子更是常態。她說:“觀看龍舟賽,讓大家更加和睦親近。”
形態升華
從“引進來”到實現本地再造
如果僅停留在“援疆省市把龍舟運進來、教會本地人劃”這個敘事層面,那麼龍舟永遠只是“客居之物”。真正值得書寫的,是江南的龍舟在新疆大地長出了自己的形態。
——空間再造:沙漠綠洲、戈壁人工湖、孔雀河與東湖,各自給出了不同的“龍舟語法”。
6月18日,2026年和田地區“和”舞龍騰龍舟賽系列活動在墨玉縣拉裡昆國家濕地公園開幕。拉裡昆國家濕地公園地處沙漠邊緣,這種“沙漠+龍舟”的空間組合本身就是一種新疆獨有的景觀。在這裡,龍舟學會了在新疆已有的水面上安頓自己。
——符號再造:都護龍舟、胡楊龍龍舟與昆侖龍舟。
天山南北的龍舟賽上,參賽隊伍的隊名本身就在說話。阿克蘇地區新和縣的“都護龍舟隊”、沙雅縣的“胡楊龍龍舟隊”、和田地區的“昆侖龍舟隊”等,把當地地理標志、歷史文化、生態意象與龍舟嵌合在一起,形成了一個有趣的文化景觀。
——議程再造:龍舟不再是獨角戲,端午變成了一整套“可參與的文化菜單”。
以龍舟賽為核心,各地州市的端午節活動豐富多彩,展現著新時代社會生活的新氣象新面貌。喀什市龍舟賽同期配套了端午民俗體驗市集、打鐵花與水上飛人表演、群眾歌詠比賽﹔英吉沙縣將龍舟與歌舞晚會、非遺展演“打捆”,為群眾送上了文化大餐……龍舟比賽從單一的體育項目,變為一個文化容器——容器裡裝的是包粽子、系五彩繩、艾草祈福、非遺展演、歌舞互動等,受到各族群眾歡迎。
“當《離騷》吟誦遇上孔雀河,當民族團結的槳聲劃破水面,這就是文化自信最生動的注腳。”庫爾勒市委常委、宣傳部部長黑妮木古麗·艾買提說。
原因詮釋
為什麼偏偏是龍舟
兩千多年前,屈原行吟澤畔,留下的是一份精神遺產。如今,這份遺產的一部分,沿著對口援疆的通道、沿著戈壁綠洲的水庫堤岸、沿著各族年輕人緊握槳柄的手掌,抵達了天山南北、三山兩盆。
為什麼龍舟能在新疆產生如此獨特的穿透力?
關鍵在四個字:同舟共濟。
龍舟運動的物理法則——每個人劃槳入水必須深淺一致、必須與鼓點合一、必須契合身邊人的節奏。這項運動天然能夠把“團結”“協作”的意識轉化成深刻的記憶。
在新疆,民族團結的觀念深入人心,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成為共識,這是龍舟文化能夠拔節生長、蓬勃興起最深厚、最具養分的土壤。
龍舟入疆,褪去江南地域標簽,融入新疆風骨,正是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在新疆落地生根、自我生長、民心相融的最好印証。
龍舟運動在新疆的多點支撐格局已形成,五家渠青格達湖有30余年的賽事積澱﹔喀什龍舟賽成為文化潤疆重要活動﹔阿克蘇地區“托峰杯”龍舟賽成為全疆性邀請賽品牌。自治區層面的文旅節慶活動清單中,端午龍舟賽已從“點綴”變為“標配”。
龍舟何以渡新疆?
因為新疆從不拒絕那些真誠的、能讓人一起流汗的文化——在這裡,對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包容性,遠勝過氣候的干燥。
新疆為何愛龍舟?
因為當這裡的河湖第一次響起整齊的槳聲,龍舟就已經告別了地域的概念。槳起槳落之間,是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綿延不絕的生命力在這裡傳承﹔鼓聲響起之時,凝聚的是新疆各族群眾攜手共進的堅定信念、磅礡力量。(魏永貴、加孜拉·泥斯拜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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