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黨一生,歸隊有信——九十五歲老兵的最后一筆黨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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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藏6月5日,五家渠市北新佳境小區。
陽光穿過窗台,落在客廳的茶幾上。那裡端端正正擺著一萬元現金。旁邊,是一個鏽跡斑斑卻被擦得一塵不染的鐵皮盒子。盒子敞開著,一枚枚勛章安靜地躺在絨布上,像一群沉默的老兵,等待著最后一次點閱。
上午11時,五家渠市青湖路街道黨工委副書記、辦事處主任孫小璐和五家渠市友誼路社區黨委書記陳杰來到王福才家中。沒有多余的寒暄,王福才的大兒子王利軍從桌上捧起一萬元,雙手微微顫抖著,鄭重地遞到孫小璐手中。

王福才的大兒子王利軍(中)給五家渠市青湖路街道黨工委副書記、辦事處主任孫小璐(右)和友誼路社區黨委書記陳杰(左)看父親留下的遺囑。杜儀 攝
“孫主任,這是我爸……交給組織的最后一筆大額黨費。”他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這是他攢了很久的心意。他把這最后的心意,連同自己一輩子,毫無保留地交給了他追隨一生的黨。”
說到這裡,王福才的四個兒女眼眶都倏地紅了,王利軍的聲音也斷成了幾截。
“他這一輩子,日子過得十分簡朴。”王利軍頓了頓,像是在平復心緒,“一件白襯衣,他穿了十幾年。領口磨爛了,就找一塊顏色相近的布補上,針腳細密得跟尺子量過似的。我們勸他買件新的,他總擺手:‘舊衣穿著最舒服。’”
“衣服補了一塊又一塊,可他每次都把襯衣熨得平平整整,領子翻得利利索索。襪子縫了一次又一次,但他每天都洗得干干淨淨。他說:‘軍人的衣服,什麼時候都要挺括。’”
王利軍說到這裡,聲音又低了下去。
“可就是這麼一個對自己舍不得花一分錢的人……臨走前,最惦記的,是交納那一萬元大額黨費。”

王福才的遺囑中寫著“交黨費壹萬元”。杜儀 攝
他的眼眶紅了,聲音微微發抖:“他這是……把自己能給的,最后一點心意,要交給黨。”
“他十六歲就跟了黨,一輩子就認這一個理。”小女兒王艷紅終於沒能忍住,眼淚奪眶而出,“他說過,他的命是戰友給的,他活著的每一天,都是替那些犧牲的兄弟們活的。現在他走了,去和戰友們團聚了……他讓我們把這個交給黨,就算是他歸隊前,最后一次‘報到’。”
屋裡靜得出奇。
孫小璐雙手接過黨費,鄭重地說:“請放心,這筆黨費我們一定按程序上交組織。王福才同志的心願,黨組織收到了。”
王艷紅點了點頭,用手背抹去眼淚,低頭看了一眼那個鐵皮盒子。盒子裡的勛章,在陽光下微微發亮。“他這一生,許黨,許國,許戰友。”王艷紅的聲音很輕,像是在替父親說完那些沒來得及出口的話,“他這一世,不悔,不懼,不獨活。”
時間倒回到4月29日,五家渠的春風剛剛吹綠了窗前的柳梢。
在師醫院病房裡,隻有氧氣機微弱的“咕嚕”聲。九十五歲的王福才躺在病床上,瘦得隻剩下一把骨頭。可那雙枯槁的手,緊緊攥著王利軍的手腕,像攥著世間最后的牽挂。
他的眼睛已經看不清了,嘴唇翕動著,卻發不出聲音。
王利軍俯下身,把耳朵貼在父親嘴邊,隻聽見氣若游絲的呼吸。他知道父親牽挂的是什麼。
那是一份特殊的遺囑:“交黨費一萬元。”
王利軍湊近他耳邊,大聲說:“爸,您放心,那一萬元黨費,我一定替您交給黨組織!”
話音落下,老人的呼吸突然平穩了。
他緊握著兒子的手,漸漸鬆了力道,像是放下了千鈞重擔。
4月29日20時,王福才安詳地閉上了眼睛。眼角,一滴渾濁的淚,緩緩滑進深深的皺紋裡。
沒有人知道他最后在想什麼。
也許,他回到了1947年的春天。吉林柳河,他瘦瘦小小地跟在招兵隊伍后頭,營長趕了他三次。他低著頭說:“我娘沒了,我爹讓日本人抓走了。我不跟著隊伍,活不下去。”營長沉默了一會兒,把他收下了。
那一年他十六歲,還不知道死是什麼意思。
1947年7月,他當了通訊員。沒有電台,命令全靠腦子記。最長一次,他要記住四十個字,翻山越嶺,穿過封鎖線。回來的路上,敵機俯沖掃射,身邊的戰友一把推開他——自己卻中彈犧牲了,他不敢遲疑,爬起來繼續跑。那四十個字,一輩子都沒忘。
他說:“我的命是戰友的命換的。”

王福才(后排右二)在武威步兵學校學習期間,和戰友合影。照片由王福才家人提供
1950年,海南島戰役打響。我軍以木船迎戰敵軍軍艦,海上浪濤洶涌,顛簸得人翻腸倒胃。身旁戰友接連壯烈犧牲,鮮血染紅海面。他在戰火中活了下來,卻永遠失去了朝夕相伴的戰友。
他說:“我是替他們活著回來的。”
戰火未歇,他又奔赴朝鮮戰場。1951年寒冬,砥平裡硝煙彌漫,炮彈頻頻在耳畔轟然炸響。二十余米開外的戰友轉瞬犧牲,劇烈沖擊波震得他雙耳溢血、內臟受損尿血,可他沒停下來。他在雪地裡往前爬,爬了一整夜。那場仗打完,他的聽力永久受損,年歲漸長愈發耳背,晚年看電視時,電視要開到最大聲才能聽見隻言片語,但他不在乎。
他說:“能活著回來,已經是萬幸。”
1962年,他脫下軍裝,來到新疆。他把那些勛章鎖進一個鐵皮盒子,扎進鍋爐廠的車間。戈壁灘的風沙打在臉上像刀子,他三天三夜幾乎沒合眼趕生產任務,手背上全是焊花燙的疤。
有人問他,從部隊到兵團,心裡有沒有落差?
他說:“黨讓我去哪兒,我就去哪兒。”
他活到了九十五歲。每天早上擦那個鐵皮盒子,每天下午五點准時看新聞,一邊看一邊拿本子記。

生前,王福才最喜歡坐在沙發上記筆記。張琳琳 攝
他說:“那些戰友沒看到今天的好日子,我替他們多看幾眼。”
他替他們看了七十多年。
窗外,雪山靜默,藍天如洗。
王福才安詳地閉上了眼睛,他終於“歸隊”了。那一天,他身著生前最愛的軍裝,去見那些心心念念了一輩子的戰友。這一次,他不用再替他們活著。
十六歲參軍,十九歲參加抗美援朝,三十一歲轉業邊疆。從遼沈戰役到海南島,從槍林彈雨到戈壁荒灘,王福才把一輩子交給了黨。
那些勛章替他記得:記得海南島戰役的驚濤,記得朝鮮戰場上凍硬的土豆,記得身邊倒下的戰友。
那個鏽跡斑斑的鐵皮盒子,裝著他所有的赫赫戰功,也裝著他最后的遺願。而那一萬元黨費,是他留給這個世間最后的、也是最重的“報到”。
王福才走了。但他替戰友們看過的盛世,還在。
那一萬元大額黨費收據,安靜地躺在勛章旁邊,像一封寄往天國的信。
信上仿佛隻寫了一句話——“報告組織:王福才,歸隊。”(周婷婷 齊琳潔 杜儀)
來源:第六師融媒體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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