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14日，新源縣那拉提鎮阿爾善村剛下完一場雪。村衛生室陸續有牧民來開藥。村醫阿曼古麗·達吾列提汗坐在桌前，一邊給患者檢查，一邊寫處方。桌上攤著厚厚一摞健康檔案，每個人吃啥藥、啥時候該復查，她心裡都有一本賬。

每年5月底6月初，雪融草長，阿爾善村的牧民就要趕著牛羊轉場上山。那是他們一年中最忙碌的季節，也是阿曼古麗最操心的時候。

阿爾善村在那拉提草原最東邊。1520戶4503人散落在群山之間，最遠的氈房離村衛生室30多公裡，車開不進去，只能靠馬。

1998年，阿曼古麗從衛校畢業，背著藥箱回鄉當村醫。2010年調至阿爾善村后，她把家安在草原上。牧民轉場到哪兒，她的“診室”就搬到哪兒。

28年，她換了3匹馬，磨破好多雙靴子，累計行程超過5萬公裡。

“牧區的路，是馬蹄踩出來的。”她說。

冬天零下30多攝氏度，積雪沒到馬腹，褲腿凍成冰殼。夏天暴雨過后，山路濕滑，馬好幾次險些摔進山溝。她不抱怨：“只要電話響，不管啥時候都得去。”

90歲的阿力木別克·薩帕爾哈力臥床近10年，類風濕性關節炎讓他連坐起都困難。阿曼古麗第一次上門，老人擺手說：“我這病治不好。”

她沒說話。蹲下身子，輕輕揉著老人僵硬的膝蓋，拿出銀針，小心翼翼找穴位：“大爺，咱們先試一次。疼了您就說。”

此后每月三次上門，雷打不動。她春天帶來草藥貼，冬天檢查時先用手焐熱聽診器。從老人的身體情況到牛羊的長勢，她像女兒一樣關心老人的一切。

老人逢人便講：“阿曼古麗比親閨女還親。”

阿曼古麗的手機24小時開機，號碼全村人都知道。過去，她最怕遇到急症。

“牧民發燒，只能給退燒藥，叮囑‘沒好轉就去鎮裡’。”她說，“老人胸悶氣短，除了聽診，啥也做不了。那時候覺得自己像‘半個醫生’。”

兩年前，“行走的醫院”健康180項目落地阿爾善村。便攜式B超機、心電圖機、生化分析儀，全裝進巡診包。村醫從此背上了“移動急診室”。

去年冬天，牧民哈力木拉提·阿不都熱合曼在轉場路上突發胸痛倒地。家人急忙打電話，阿曼古麗挂掉電話，帶著便攜式心電圖機，頂風冒雪往山裡趕。

風雪打在臉上生疼。馬蹄打滑，她拽緊缰繩，身子前傾。趕到氈房時，哈力木拉提已臉色發紫，捂著胸口蜷在羊毛毯上。

阿曼古麗半跪在地，打開巡診包。取出心電圖機，貼電極、啟動，屏幕上波形出現異常改變。數據同步上傳，縣醫院專家幾秒鐘后回復：“急性心肌梗死，趕緊去醫院！”

她一邊安撫患者，一邊撥通120。救護車鳴笛趕來，評估、吸氧、建立靜脈通道。患者被抬上擔架，救護車奔向縣醫院。

哈力木拉提康復后，送來一面錦旗：“馬背上的救命恩人”。阿曼古麗搖頭：“不是我厲害，是設備好、國家政策好。”

現在，她的巡診包裡總有“新花樣”：高血壓患者測壓后數據直錄健康檔案﹔產檢B超結果當場傳給縣醫院產科醫生﹔孩子打疫苗掃碼可查接種記錄。

全村4503名牧民，每人一份電子健康檔案。最忙的一天，她接診近50人，從清晨忙到深夜，喉嚨沙啞，仍笑著給最后一位病人交代注意事項。

如今，阿爾善村家庭醫生簽約率100%，滿意度超過98%。

28年裡，阿曼古麗錯過了無數次家庭團聚。孩子生日那天，她原本答應陪著放風箏，卻因村裡孕婦臨產，她把禮物塞給孩子就騎馬出發。深夜回家，孩子已經攥著風箏睡著了。

丈夫心疼：“你就不能歇一天？”

她抱緊孩子，沒說話。

可她停不下來。春天巡診，牧民遞來剛煮的奶茶﹔冬天雪路，牧民牽來壯馬讓她換乘﹔孩子們見她就跑過來喊“阿曼古麗阿姨”。

5月的雪很快會融化。再過十幾天，牧民就要趕著牛羊上山了。阿曼古麗正在挨家挨戶打電話：“藥備齊了嗎？轉場前再來測一次血壓。”

28年，阿曼古麗已鬢添白發。她說：“只要牧民需要，我就一直騎在馬背上。”（蘇璐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