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塔克拉瑪干沙漠北緣、輪台縣東南的荒漠深處，卓爾庫特古城歷經系統性考古發掘，終於揭開面紗。公元前60年，西漢統一西域並設西域都護府，標志著新疆地區正式納入中國版圖。這座規模宏大的古城遺址，是探尋西域都護府治所烏壘城所在地，同時實証漢中央政權有效治理西域的重要遺存。

5月14日，記者跟隨“循著古跡看新疆”主題採訪團來到輪台縣，走進考古遺址現場和西域都護府博物館，在夯土殘垣間觸摸絲路過往，在出土文物裡識讀家國記憶。

探尋西域都護府的輪台坐標

輪台縣城外，穿行過蔥蘢的紅柳叢和枯黃的蘆葦蕩，刻有“西域都護府遺址群——卓爾庫特古城考古遺址公園”的石碑映入眼帘。踏上保護性木棧道前行，一座土丘狀遺址赫然顯現。隨行的西域都護府博物館講解員艾麗菲熱·吾拉木江介紹，這就是卓爾庫特古城最重要的高台遺址。

“這裡出土了大量高等級文物，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一枚陶制的‘五星紋權杖頭’。”站在木棧道上，艾麗菲熱說，權杖頭在古代是權力的象征，代表了極高的身份地位，城址極可能是當時的行政中樞。此外，這裡還出土了大量的陶器、銅器。

卓爾庫特古城總面積約40萬平方米，是巴音郭楞蒙古自治州境內目前已發現規模最大的古城遺址，2019年被列入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考古証實，這座古城始建於戰國中晚期，興盛於兩漢時期，魏晉以后逐漸廢棄，其使用周期與西域都護府的設置、運轉及管轄時段高度重合。

長期以來，西漢西域都護府治所烏壘城的具體位置，一直是考古學界的謎題。據《漢書·西域傳》記載，西域都護府與烏壘城同治，學者們經過大量文獻考証，普遍推斷烏壘城就在今天的輪台縣境內。但輪台境內散落著十余座古城遺址，在大規模科學考古之前，始終無法鎖定哪一座才是西域都護府治所。

歷史的真相，往往藏在土層之下。2018年，經國家文物局批准，卓爾庫特古城、奎玉克協海爾古城考古發掘項目正式列入“考古中國”重大課題，由北京大學考古文博學院、新疆文物考古研究所聯合開展系統性發掘。

歷經6年多的考古，結論逐漸清晰：奎玉克協海爾古城在戰國晚期就已經衰敗廢棄，時間線與西漢設立都護府的歷史不一致﹔而卓爾庫特古城在兩漢時期最為繁盛，城池規模、功能布局、延續年代和史書記載的西域都護府比較匹配，這為明確烏壘城位置提供了依據。

高等級城址的文明印記

一座古城的真實身份，從來都不是靠猜測，而是藏在城池格局、建制和出土遺物裡。

考古証實，卓爾庫特古城由內城、外城、高台城址三重城構成，城牆可以分為三期：最早一期為戰國時期，第二期為兩漢時期，第三期為魏晉時期。層層夯土疊壓，清晰記錄了千年更迭。

“這種中部有高台，四周有不規則形狀的城垣，是春秋戰國至漢代塔裡木盆地北緣普遍的一種建城方式。”新疆文物考古研究所研究館員胡興軍說，在塔裡木盆地北緣分布著眾多類似形制的古城遺址。

真正讓卓爾庫特古城脫穎而出的，是它處處彰顯的高等級規制。

輪台縣西域都護府遺址群（卓爾庫特古城）考古遺址公園研究保護中心主任劉少華介紹，城內北側發現三處大型木柱，直徑30厘米，採用榫卯結構，木柱殘存朱漆，為典型中原文化風格。這種朱漆木柱是古代高級別建筑專用，在新疆屬首次發現，這表明這座古城絕不普通，而是耗費龐大社會資源建成的城。

2024年，卓爾庫特古城列入自治區考古遺址公園。目前，園區已完成內部道路鋪設、停車場建設、參觀步道修繕以及安防設施升級等工程，並於去年5月18日與西域都護府博物館同步對外開放。

博物館裡的兩漢治理圖景

5月14日下午，輪台縣第十三小學六年級（5）班的米爾扎提·阿不力米提在老師的帶領下，與同學們一同走進西域都護府博物館。展廳裡陳列的豐富文物、講解員生動的講述，以及數字化、互動化、沉浸式的科技展示手段，讓他和同學們沉浸其中流連忘返。

這樣的場景，講解員艾麗菲熱早已司空見慣。“開館以來，已累計接待觀眾25萬人次，其中近半數是學生。博物館每月舉辦兩場主題研學活動，已成為當地重要的研學實踐教育基地。我們開展的‘小小講解員’培訓，更是讓孩子們得以近距離接觸歷史、感受傳統文化。”

“漢之號令班西域矣，始自張騫而成於鄭吉”，西域都護府博物館內，一件件珍貴文物，一幅幅詳細史料圖片，仿佛都在訴說著那段波瀾壯闊的歷史。

大型陶瓮曾貯藏過絲綢之路上往來的饋贈，青銅盤上殘留的紋路勾勒著中原與西域的工藝交融，瑪瑙珠與骨博具折射出市井生活的煙火氣……在博物館展廳，大量出土於卓爾庫特古城的文物，勾勒出兩漢時期西域的政治格局、屯田生產、絲路商貿和市井生活。

最令人震撼的是，博物館將卓爾庫特古城遺址考古發掘現場“搬”到了這裡。展廳地面透明的鋼化玻璃下方，設計人員通過三維數據建模技術，按照60︰1的比例微縮復原了卓爾庫特古城高台部分遺址。觀眾低頭便可看見牆體、房址、立柱、隔梁遺跡，甚至比在遺址實地看得更為真切。

在數字化沉浸式空間中，人們輕觸屏幕便能“飛越”至卓爾庫特古城遺址，俯瞰古城紅柳掩映的城牆、縱橫交錯的房址、蜿蜒延伸的道路遺跡……現代科技，讓觀眾一秒“穿越”回漢代西域，感受當年屯田戍邊、絲路往來的盛景。

一項項考古發現，不斷厘清歷史脈絡。作為明確西域都護府治所烏壘城的關鍵遺存和重要地點，卓爾庫特古城所承載的，不僅是一段波瀾壯闊的國家邊疆治理史，更是中華民族多元一體格局形成的生動見証。（賈春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