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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年后,再回“搶救木卡姆”的那個春天

——探尋電影《萬桐書》的幕后故事

2026年04月27日10:45 | 來源:新疆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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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萬桐書》劇照。天山電影制片廠提供

4月18日下午,北京五棵鬆耀萊成龍影城,電影《萬桐書》作為第十六屆北京國際電影節“北京展映”影片,第一次亮相。

萬桐書是誰?他和新疆有什麼關聯?什麼是木卡姆?為什麼要搶救它?觀眾們帶著諸多的好奇選擇了這部影片。

這個故事發生在75年前的春天,一個風華正茂的青年音樂家——萬桐書自北京向西,一個年逾古稀的民間藝人——吐爾迪·阿洪從喀什向北,他們為了同一個目標在迪化(今烏魯木齊)相遇——搶救瀕臨失傳的重要傳統音樂十二木卡姆,后者演唱、前者記錄。

最終,萬桐書在出發前以為的“一項工作”變成了事業,預計的一兩年時間,變成了一生。

電影記述的不是一生,是搶救初始那最艱難的十年,也是決定中國新疆維吾爾木卡姆藝術從瀕危到重生,進而能在2005年被列入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人類口頭和非物質遺產代表作名錄”的十年。

相遇之幸

“當十二木卡姆的搶救性記錄完成后,我知道他離不開新疆了,如果離開,就離開了木卡姆藝術的土壤,不可能再研究……”

2023年1月,被稱為“搶救新疆維吾爾木卡姆藝術第一人”的萬桐書在廈門病逝,享年99歲。不久后,在自治區黨委宣傳部指導下,天山電影制片廠的創作團隊趕赴廈門採訪看望萬桐書的遺孀連曉梅,聽到了她埋在心底70多年的話。那一次“搶救”,不僅是萬桐書與吐爾迪·阿洪的相遇,更是他與木卡姆藝術的相遇。

“木卡姆是什麼?”當年,接到任務的萬桐書和連曉梅帶著這個疑問從零開始。

“萬桐書是誰?”今時,這部電影的創作團隊最初也帶著認知空白從零開始。

“這段歷史、涉及的人、經歷的事,對我們整個團隊來說都是盲區,所以必須重走萬桐書的民間音樂收集整理路,這對採風和拍攝都是考驗,電影中的沙塵暴、暴風雪都是我們的親身經歷。”4月17日,導演西爾扎提·牙合甫介紹,攝制團隊在全國轉場17次,行程近兩萬公裡,從天山腳下的烏魯木齊到東海之濱的廈門,從平均海拔4000米的帕米爾高原,到接近零海拔且熱浪灼人的吐魯番交河故城,搜尋記錄著關於萬桐書的每一絲痕跡。

在採風過程中,主創團隊採訪近百位木卡姆藝術的非遺代表性傳承人、民間藝人、非遺工作者、學者、文藝工作者,但得到有關萬桐書更多的新資料非常有限,曾經與他有過交集的人絕大多數都已離世。“在這個過程中,我們再次深刻意識到拍攝這部電影的必要性,它同樣是一次關於歷史的搶救。”編劇姜宏覺得隨著創作的深入,內心的迫切感就更強,“在電影終於上映的這一刻,我們也感念能以這樣的方式與歷史相遇、與木卡姆藝術相遇、與萬桐書相遇,是何其幸運。”

萬桐書和吐爾迪·阿洪,生活背景不同、年齡差距很大、語言也不相通,他們的攜手合作,注定會有重重波折——他記譜要聽一句記一句,而他唱歌要一次唱完全曲不停頓﹔他用鋼絲錄音機錄音,而他不相信這個鐵疙瘩能把歌聲裝進去﹔他治學嚴謹對唱詞曲調要求准確性、唯一性,而他即興發揮每次唱的都不完全一樣。

“這些沖突是電影的亮點。兩個都很倔的人,增加了情節的戲劇性,我們可以感受到實現情感交融和文化認同,是一場需要付出極大努力的雙向奔赴。”西爾扎提說,電影中他借助萬桐書用鋼琴彈奏木卡姆的旋律,吐爾迪·阿洪拉著薩塔爾琴應和這一段來表達這種情緒。

傳承之痛

他充滿審視的目光,在那些哼唱民歌的孩子身上來回掃視﹔第一次坐汽車時的慌張與不安,伴著他來到迪化城唱歌﹔深壓心底的焦慮,一次次借著斥責兒子顯露出來﹔臨場忘詞的尷尬,像一根針,刺痛了一個民間老藝人努力維系的尊嚴……如果不是困於那“傳承之痛”,或許吐爾迪·阿洪會一直沉浸在自己的內心世界裡,自由地游走,忘情地吟唱十二木卡姆,直到生命的終點。

電影中有一個特別的人物——吾守爾,他是被吐爾迪·阿洪寄予過傳承希望卻又最終失望的兒子,永遠謹小慎微跟在父親身邊做鼓手,始終包容著父親暮年時的“陰晴不定”。

“吾守爾的悲哀、隱忍和不屈一直沖擊著我的內心。”扮演吾守爾的演員阿卜力克木·阿卜來提說,“舊社會,面對愛人被惡霸強娶,無能為力的他只能悲憤地在婚禮上唱歌打鼓。終於迎來了新中國,面對大師級的父親,他雖然自知沒有傳承父業的天賦,還是忍著父親一次次責難,一路陪伴,放棄了種地的想法。”

在中國非物質文化遺產網上,關於國家級非遺代表性項目的闡述中,都有關於它曾經亟待保護的原因——傳承者減少、傳承形式單一、大眾審美變化、跟不上現代社會需求等。

吾守爾,不過是“傳承之痛”中的一個縮影。在時代洪流中,僅靠“父傳子、師傳徒”的口傳心授,十二木卡姆的傳承之路越走越窄,也才有了后來瀕臨失傳的危機。

“吐爾迪·阿洪困於‘失傳’,卻不知道如何解困,只能不斷‘為難’自己的兒子。”姜宏說,“我們在電影中設計了父子倆在言語、觀念上的一次次摩擦,來體現解困之難,也為萬桐書用《十二木卡姆》樂譜兩卷集實現木卡姆藝術文本傳承的突破性、變革性,提供了情緒鋪墊。”

守護之美

萬桐書對學術的嚴謹,讓他發現已完成的十二木卡姆記譜存在很多缺失點,他相信馬車夫的那句話:木卡姆唱不完。所以,到民間去收集更多的木卡姆藝術,成了他“追求完美”的必然選擇,也因此走進了一個全新的音樂世界。

“為木卡姆藝術奔走天山南北,可收獲的,遠不止木卡姆藝術。”在電影中扮演萬桐書的李健,一直在找尋,萬桐書為何願意將自己完全交付於新疆這片土地,“70多年前,他的行程裡,多半沒有路、沒有車、沒有住所、沒有補給——但有歌、有曲、有舞、有民間藝術的無數種表現形式。他滿面征塵、衣衫難整,卻沉迷其中,扎根其中。走的地方越多,就越離不開。”

帕米爾高原,凜冽寒風吹不息民間藝人們奏響鷹笛跳起鷹舞的熱情﹔葉爾羌河畔,刀郎木卡姆的震天嘶吼與鼓樂聲打破胡楊林的寂靜﹔尉犁羅布人村寨,羅布淖爾民歌與獅子舞傳遞著大自然最有力的呼吸﹔昆侖山草場,牧民彈奏熱瓦普的手指,一邊撥動琴弦,一邊“跳”木山羊舞……

創作團隊將70多年前萬桐書在民間音樂收集之路上的所遇所感所記,都留在了電影裡,讓觀眾看到新疆豐繁炫彩的非遺以及保護成就。除了大量外景表演畫面,電影中的舞台上,黑走馬、頂碗舞、賽乃姆、薩瑪瓦爾、納孜庫姆等非遺技藝表演隨著故事的發展接連出現。

“這些關於非遺的情節,觸動著片中的兩位主人公:初來乍到的萬桐書,立刻被新疆民間藝術的多元豐厚深深吸引﹔而對錄音記譜心存疑慮的吐爾迪·阿洪,內心也受到了強烈沖擊。”西爾扎提說,“他嘟囔的那句‘唱歌的在台上?聽歌的在台下?咋回事?變了!’——短短一句話,道盡了這位在舊社會受盡權貴屈辱的老藝人,面對新生活時那種難以置信的復雜心情。”

在電影《萬桐書》中,多位活躍於新疆文化傳承發展一線的非遺代表性傳承人、文藝工作者,都獻出了精彩瞬間。他們中有刀郎木卡姆藝術國家級非遺代表性傳承人艾海提·托合提、十二木卡姆藝術國家級非遺代表性傳承人吾斯曼·艾買提、青年舞蹈藝術家馬依熱·艾買提江等。無論年齡大小、環境優劣、得失與否,他們一心隻為守護非遺,延續中華文化的自信。

在片尾的鳴謝名單中,出現了新疆藝術學院、新疆藝術劇院歌舞團、新疆藝術劇院木卡姆藝術團、喀什地區歌舞團、阿勒泰地區歌舞團、莎車縣十二木卡姆傳承中心、庫車市文工團等20余家長期致力於非遺傳承保護的專業文藝院團及院校的名稱。它們通過口頭傳承、文本傳承、教育傳承、藝術傳承,讓非遺在新時代以多元形態煥發光彩,走向生生不息。

“黨和國家高度重視新疆工作,尤其是黨的十八大以來,新疆的非物質文化遺產傳承保護工作穩步推進,文藝事業實現繁榮發展。”天山電影制片廠黨委書記荊魯洲說,“電影《萬桐書》讓更多人看到,今天的文化傳承不再是一個人、一條路,而是一眾人、多條路。這一路上,鮮有萬桐書那樣的孤勇者,卻是無數同路人共聚星河。”(銀璐)

(責編:陳新輝、楊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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