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春節后，遠在青海的張文（化名）來到新疆，他患有泡型包虫病，病灶已將肝臟主要血管全部包繞，國內多家大醫院均表示無法根治。新疆，是他最后的希望。

2月底，在省部共建中亞高發病成因與防治國家重點實驗室主任溫浩的指導下，新疆醫科大學第一附屬醫院黨委委員、副院長吐爾干艾力·阿吉帶領團隊，為張文實施了離體肝切除自體肝移植術（以下簡稱“自體肝移植”）。肝臟離體，將包繞血管的病灶一根根剝離后，再將肝臟移植回體內，整整30個小時，把張文從死亡邊緣拉了回來。3月底，張文回醫院復查，將一條條潔白的哈達，獻給救了他命的人。

把“不可能”變成“可能”的，是一個四代人接力了70年攻克“虫癌”的新疆團隊。

接棒

泡型包虫病是人畜共患寄生虫病，在體內像惡性腫瘤般浸潤性生長，晚期五年死亡率高達95%，被稱為“虫癌”。它曾是我國西部地區牧區和半農半牧區群眾因病致貧返貧的主因之一。

溫浩第一次面對這種病，是1983年。病房裡一個13歲的男孩，肚子裡長滿了包虫。導師姚秉禮帶著他們做了手術，但也只是權宜之計。男孩在病房裡撐了3個月，最終因器官衰竭離世。

“包虫病冷門，但咱們得攻克這個疾病，新疆老百姓需要我們。”姚秉禮的一句話，讓溫浩接過了接力棒。

那時，改革開放的春風吹到邊疆，在國家人才項目支持下，溫浩遠赴英法學習。他跟隨國際知名寄生虫病及免疫研究學家參與歐共體在中國西北的項目，又師從歐洲肝移植專家精進外科技術。回國后，他將“解剖性”手術理念應用於臨床，同時在“防”與“治”兩條線上發力。

借助國際項目，溫浩帶領團隊建起大動物實驗室，為肝移植等復雜手術建立模型、訓練技能。那時，還是碩士研究生的吐爾干艾力每天凌晨5點起床，給動物喂食，做瘘管、灌藥、抽血。這些訓練，為多年后自體肝移植技術的突破打下了基礎。

另一條線上，溫浩和張文寶（現新疆包虫病基礎醫學重點實驗室副主任）帶領團隊深入牧區進行系統性流調，走進氈房，為牧民篩查，給牲畜抽血，解剖患病犬、羊的內臟，分析感染狀況，他們發現了“家畜/鼠類—犬—人”的棘球蚴感染傳播循環鏈，為后來國家將包虫病納入免費救治計劃提供了重要依據。

2008年，國家正式將包虫病患者救治納入中央轉移支付地方項目，新疆包虫病防治從“單純治療”走向“科學防控”。這些年，自治區持續加大投入，組織醫療隊深入牧區和半農半牧區篩查，通過科學防控、規范診斷和綜合治療，實現人的患病率下降至0.07%，使新疆提前4年達到國家包虫病防控目標。

攻堅

2005年，在時任衛生部副部長黃潔夫指導下，新疆醫科大學第一附屬醫院完成了我國首例自體肝移植手術。這是肝膽外科難度最大的手術之一，因其手術死亡率高且易發生癌灶轉移，該技術在世界范圍內擱置不前。

“第一例手術后，我們也陸續開展了手術，但都是請專家來帶教，並非長遠之計。”溫浩說，必須建立自己的團隊、自己的移植中心。

2009年，醫院送他的學生吐爾干艾力、邵英梅（現新疆醫科大學第一附屬醫院消化血管外科中心主任）前往國內外頂級肝移植中心，系統學習精細化手術操作。2010年，團隊創新性自主實施首例終末期患者自體肝移植手術，患者是一名在校大學生，術后順利完成學業，結婚生子。這次成功讓團隊有了信心。

作為該團隊第三代“掌舵人”，吐爾干艾力明白肩上的擔子：改良創新術式，把復雜手術做得更精更穩，還要帶出一支能打硬仗的團隊。

那些年，吐爾干艾力泡在手術室。高倍顯微鏡下，肝臟血管細如發絲。他屏住呼吸，手中的縫針在血管壁上游走，視野裡隻有紅與白，沒有血的地方就是刺目的白光。他不敢眨眼，不敢鬆手，不敢大口呼吸，任何一個微小抖動，都可能讓整台手術前功盡棄。因此，他的眼球常常布滿血絲。

有幾次，吐爾干艾力感覺累到要窒息，師姐邵英梅的一句話，讓他重新打起了精神：“雖然現在的成功率隻有七八成，但我們要是不去做，患者就是百分百死路一條。”

后來，他帶領團隊將自體肝移植手術模塊化、流程化：有人專門切肝，有人重建血管，有人術后管理……這種模式讓復雜的手術變成了常規手術，原來20多個小時的手術，時間減半，甚至部分病例在8小時—9小時就能完成。

不斷磨礪中，第四代團隊也逐漸成長起來。

2023年，他們幫助哈薩克斯坦國立醫學科學中心完成該國首例自體肝移植手術﹔2024年，他們完成世界首例針對泡型包虫病的自體肝移植聯合胰十二指腸切除術，還受邀參與自體肝移植國際指南制定。術中零死亡，臨床治愈率達90.1%，至今，新疆醫科大學第一附屬醫院器官移植中心已完成220余例自體肝移植手術，成為全球單中心規模最大、移植數量最多、技術最成熟的中心。

相傳

這支團隊的目光，從未隻停留在手術室裡。

受包虫病侵蝕的不隻新疆牧區，還有其他牧區，他們要把成體系的防治經驗和技術帶到這些地方，幫助更多的人。

在溫浩推動下，新疆醫科大學第一附屬醫院建立起覆蓋內蒙古、甘肅、西藏、四川、青海、寧夏等省（區）的包虫病專科遠程醫療網絡。累計培訓基層醫技護5200人次，示范指導59所醫院。

在平均海拔4500米以上的西藏那曲，空氣含氧量隻有平原的一半。溫浩帶著團隊一邊吸氧，一邊做手術。

一次手術完成后，推開門，一位藏族患者的父親靜靜站在走廊裡，雙手捧著潔白的哈達，他走到溫浩面前，躬身獻上。溫浩看著那雙布滿血絲、噙著淚水的眼睛，深受觸動。

還有那些跨越山水的相遇。一位青海牧區的老阿媽，輾轉多家醫院都被告知沒辦法手術。家人抱著最后希望把她送到烏魯木齊。手術成功后，老阿媽拉著吐爾干艾力的手久久不願鬆開，反復說著“謝謝”。

70年，四代人，他們不僅攻克了“虫癌”這一世界性醫學難題，還建立起國內外唯一一個集科學防控、規范診斷、根治性治療、創新研究與轉化於一體的包虫病防治平台。

省部共建中亞高發病成因與防治國家重點實驗室裡，多項突破同步推進：呂國棟團隊研發出全國首個振動光譜結合AI篩查技術，僅需一滴血即可判斷感染情況﹔張傳山團隊發現通過阻斷TIGIT受體可逆轉T細胞“耗竭”﹔李軍團隊的細粒棘球絛虫基因組研究成果，為新藥研發找到新靶點。

從1956年到2026年，整整70年。姚秉禮等老一輩專家從上海西行來到新疆，把最好的年華獻給這片土地。70年間，他的學生、學生的學生……將包虫病防治從一個點散發到各領域，把領先技術帶到中亞，帶到共建“一帶一路”國家。

從“西行”到“西出”，該團隊四代人披荊斬棘，用堅守蹚出一條以創新護佑生命之路。（蘇璐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