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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兵王福才:硝煙散盡,他替戰友看這盛世

2026年03月19日11: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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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新疆生產建設兵團第六師五家渠市,有一位95歲的老人。每天下午五點,他准時打開電視,收看《新聞直播間》﹔七點,等待《新聞聯播》的片頭曲響起﹔七點半之后,接著看《海峽兩岸》《今日關注》。

這個習慣,雷打不動。只是耳朵聽不清了,電視得開到最大聲。他一邊看,一邊拿著筆記本認真地記。

他叫王福才。

王福才一邊看新聞,一邊拿筆在本子上認真記著要點。杜儀攝

抗美援朝時,炮彈落在身邊,震得他雙耳流血,從那以后耳朵就越來越背了。左腿上,還留著一塊深深的凹陷,那是戰場上炮彈皮“咬”下的印記。他的枕邊,有一個鏽跡斑斑的鐵皮盒子,裡面裝著他最珍貴的東西:遼沈戰役的紀念章、平津戰役的紀念章、淮海戰役的紀念章、抗美援朝的紀念章,還有一張泛黃的步兵學校畢業証書。

如今,硝煙散盡,山河無恙。可王福才常說,他不是為自己一個人活著。他的肩上,扛著那些沒能從戰場上回來的戰友的目光﹔他的余生,就是要替他們多看一看,這盛世中華,如他們所願。

“我的命,是戰友給的”

1947年4月,吉林省通化市柳河縣來了一支革命的隊伍。

那年王福才16歲,瘦瘦小小的,站在人群裡不顯眼。可他跑得最快,擠到最前頭報名。營長看了看他,擺擺手:“你還沒到年齡,沒槍杆子高呢,等18歲再來吧。”

王福才沒走。他跟在隊伍后頭,招兵的走到哪兒,他就跟到哪兒。營長回頭看他幾次,后來停下來問他:“你怎麼還不回去?”

王福才低著頭,半天憋出一句話:“我娘沒了,我爹讓日本人抓走了。我不跟著隊伍,活不下去。”

營長沉默了一會兒,把他收下了。自此,他成為東北軍區獨立團二營四連一名戰士。

剛參軍時,他年紀小、身子薄,三八大蓋都提不動。組織上把他分到擔架隊——上前線抬傷員。

那是他第一次離死亡那麼近。

一次,他和兩名戰友去抬傷員,敵人的炮彈在頭頂上飛,他們貓著腰往前跑。找到傷員時,人已經昏迷了。為了隱蔽,他把三個人的米袋子摞在一塊兒,蓋在傷員身上。

王福才(后排右二)在武威步兵學校學習期間,和戰友合影。照片由王福才家人提供

回來的路上,炮彈就在身邊炸,突然一聲巨響,身邊的戰友倒下了,再也沒能起來。王福才咬著牙,和另一個戰友把傷員抬回了陣地。

“那時候不知道什麼叫怕,就知道傷員比我的命重要。”王福才說。

當年7月,他被調去東北野戰軍第3縱隊第8師23團當通訊員。沒有電台,命令全靠腦子記。最長一次,他要記住四十個字的作戰指令,翻山越嶺,穿過封鎖線,一字不差地送到前線。送信途中,敵機俯沖掃射,身邊的戰友一把推開他,自己卻中彈犧牲。

“他把我推開了,自己……”95歲的老人說到這裡,聲音哽住,許久說不出話。

他爬起來繼續跑。那四十個字,一輩子都沒忘。

最難忘的是朝鮮戰場的砥平裡。

那天,他帶一個排摸向敵人的火車道軌,准備炸鐵路。還沒靠近,火力就壓了過來。一顆炮彈在附近炸開,二十多米外的一個戰友被直接命中,瞬間就沒了。

王福才被炸得雙耳流血,震得小便都出血。

可那場仗,他沒下火線。耳朵聽不見,就用眼睛看﹔傷得直不起腰,就往前爬。他一直撐到任務完成。

從東北打到海南,從鴨綠江打到“三八線”。一枚枚軍功章背后,是無數次與死神擦肩,是一個個鮮活的生命永遠留在了他身邊。

他活下來了。

從此,他把戰友的命,一起扛在了肩上。

“黨叫干啥,我就干啥”

1953年,硝煙初散。

組織找王福才談話:“你打仗勇敢,但新中國更需要建設者。送你去學習文化,願不願意?”

王福才想都沒想:“願意!”

從1953年到1958年,他從中國人民解放軍第40軍軍校,到武威步兵學校,硬是靠著一股戰場上沖鋒的勁頭,啃下了一塊塊“硬骨頭”。熄燈了,他打著手電筒躲在被窩裡看書。周末別人出去放鬆,他舍不得浪費時間,要學習。

那張武威步兵學校的畢業証書,他珍藏了六十多年。

1962年,他又一次聽從黨的號召,脫下軍裝,轉業到新疆生產建設兵團。從炮火連天的戰場,來到了荒涼的大西北。

有人問他:“從部隊到兵團,心裡落差大不大?”

他說:“黨讓我去哪兒,我就去哪兒。黨讓我干啥,我就干啥。”

在兵團工一師、六師東風鍋爐廠,他當過政治指導員、政治教導員。他把工廠當成新的戰場,更把工友都當成自己的戰友。

有一年冬天,廠裡接到緊急生產任務,作為教導員的他本可以在辦公室指揮,卻換上工裝扎進車間,和工人們一起三班倒。焊接人手不夠,他就擼起袖子頂上,一邊請教一邊干,連著三天三夜幾乎沒合眼。任務完成時,工人們才發現他的棉襖袖口被焊花燙出好幾個洞,手背上也燙起了泡。

那些年,他多次被評為“先進工作者”“優秀黨員”。這些獎狀,和那些軍功章一起,被他收進了那個鐵皮盒子。

女兒王艷紅挽起王福才的褲腿,腿上還留著當年在朝鮮戰場上被炮彈炸傷的疤痕。張琳琳攝

可有一道印記,是收不起來的。

那天女兒幫他換褲子,無意間撩起褲腿,左腿膝蓋下,赫然一個深深的凹陷——那是朝鮮戰場上留下的彈坑。

“爸,這傷是怎麼來的?”女兒輕聲問。

王福才低頭看了一眼,像看一個不相干的老物件:“炮彈皮‘咬’的,不礙事。”

他說得輕巧,可那道疤痕替他記得。記得朝鮮戰場裡的炮火,記得趴在雪地裡不敢動,記得身邊倒下的戰友。那一塊肉被生生剜去的地方,幾十年了,還是凹著的。

女兒紅了眼眶。王福才把褲腿放下來,拍了拍,說:“多少戰友命都沒了,我這點傷,算啥。”

“我替他們,多看看這盛世”

如今,王福才已四世同堂。

他依然保持著幾十年如一日的習慣:每天下午五點看新聞,《新聞直播間》《新聞聯播》《海峽兩岸》《今日關注》,一個都不落。家裡人笑他:“您都90多歲了,還關心這些干嘛?”他不高興了:“國家大事,一天不看都不行!”

王福才正在記筆記。張琳琳攝

除了看電視、記筆記,他每天做得最多的,是擦那個鐵皮盒子。

小重孫有時跑過來,指著盒子問:“太爺爺,這是什麼?”他就把孩子抱到腿上,用那雙握過鋼槍的手,一樣一樣拿出來講——講那些回不來的戰友,講那些炮火連天的歲月。講完了,再一樣一樣仔細收回去,盒子蓋好,放回原處。

外孫女郎朗是他一手帶大的。小時候,王福才抱著她講故事,講著講著,眼睛就紅了。她問姥爺怎麼了,他說:“姥爺想戰友了。”再大一點,他教她認字,家裡的報紙看完了,就指著上面的字教她念。郎朗上大學第一件事就是申請入黨,她說:“我從小聽姥爺講中國共產黨的故事,我想像他一樣。”

入黨那天,她打電話告訴姥爺。電話那頭,老人沉默了好一會兒,連說了幾個“好”。

前些年,社區請王福才去講革命故事。他站在台上,對著年輕的面孔,講遼沈戰役,講抗美援朝。講著講著,眼圈紅了,聲音哽咽了。台下安安靜靜,每個人眼裡都噙著淚。講完了,他顫顫巍巍地舉起右手,敬了一個標准的軍禮。

回家的路上,女兒扶著,他走得很慢。

王福才講述獎章背后的故事。杜儀攝

“那些戰友沒看到今天的好日子。”他說,“我替他們多看看。”

窗外,是太平盛世,車水馬龍,燈火可親。

老人看著這一切,常常會自言自語:“好啊,好啊。”

他知道,那些犧牲的戰友,沒能看到這一天。他活著,就替他們多看幾眼。

腿上的彈坑,是戰爭留給他的印記。鐵盒裡的勛章,是歷史給他的証明。

而他活著的每一天,都是在替他們看著這盛世。(張琳琳 齊琳潔 周婷婷 杜儀)

來源:兵團第六師融媒體中心

(責編:李龍、楊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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