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走了,南疆的“小石榴”紅了

——追記因公犧牲的天津市優秀援疆干部席世明

2019年01月29日10:02  來源:天津日報
 

 

左圖為2017年8月,席世明懷抱3個月的小石榴。右上為1歲8個月的小石榴,右下為小石榴母女。

“咱下周末去看‘小石榴’吧,倆月沒見怪想她的。要還這麼忙,怕(年前)見不著了……”劇烈頭痛的席世明看到新疆和田地區於田縣人民醫院的燈牌,暫時停止了嘔吐,快下車時突然對盧玉香說。

他們所說的“小石榴”,是位不滿2歲的維吾爾族小姑娘。2017年4月,來自天津西青的援疆醫生盧玉香在於田人民醫院產科認識了嚴重貧血卻無錢醫治的孕婦馬依木尼汗,施以援手並認她為維吾爾族妹妹。來自天津靜海的援疆干部席世明在組內發起捐助,在5月孩子出生后給孩子取了“小石榴”的乳名。自此,她成了天津援疆於田工作組的小寶貝兒,大家經常輪番前往探望──即將被診斷為出血性腦卒中的席世明怎麼也不會想到,他因嘔吐落下的“年前”倆字,竟然一語成讖。

時間靜固在2019年1月6日23時。被輪椅推進急診室后,身為於田縣招商局副局長的他腦腔已被鮮血充盈,或許不用再牢記兩天前剛領到的協助招商引資3.9億元的“鐵任務”,也不用再惦念入疆以來陪150多名客商走過的100多個村庄﹔再也見不到他的維吾爾族“親戚”圖尼薩汗一家手捧葡萄干希望送進ICU病房的淚流滿面,也聽不到“小石榴”母女失聲痛哭的悲情﹔甚至再也聽不到年僅11歲的兒子在耳畔一遍遍深情呼喚,又或提起82歲的老母親正盼他回津過年……雖經全力搶救,1月14日上午,那個永遠誠懇真摯、永遠踏實負責、永遠熱心細致、永遠默默奉獻挂著笑容的他,還是走了,終年43歲。

入疆581天,瘦了16斤,周末當晚發病前剛從新疆農產品銷售裝車的現場趕回……

依依不舍家鄉柳,去留肝膽兩昆侖。

一名援疆干部的周末“記憶拼圖”

良好的品質與習慣易致遺忘,卻留給周遭一些溫暖的記憶碎片。

“累,心累,睡不好。每個周末,總有一堆小事情需要處理。這種壓力絕不同於白領金領的快節奏,而是一個個必須一點點解決的小問題。”在和田人民醫院ICU外,一位主動前來為席世明捐款的援疆老師這樣說。她即將年滿50,高級職稱,教生物,“來前以為駕輕就熟,卻不想每一行板書每一句話都是給自己的考題。”

席世明亦如此。

“1月5日他是被我拉走的,我知道是星期六,但我沒辦法。”杭州富陽邦尼工藝品有限公司總經理趙鋼說,“我是2018年11月15日來於田考察的,席世明陪我一個禮拜跑遍了全縣13個鄉。新疆地方大,每天天不亮出發,晚上十一二點(存在時差)才回來。他到哪都很熟,無論是機關還是維吾爾族群眾都能打成一片,我也好像沒見過他休息。看到像席世明這樣干實事的干部,我第二次考察時就決定了投資,現在一棟主廠房已建起來了。但公司總部的管理人員都怕遠不願來,遇到點事兒我隻能求助老席他們援疆干部——這次找他,是工人的事,要增進信任讓更多的人來就業。公司的產品都是手工藝品,年節應景,馬上干春節前就可以讓村民見到收益。那天他領著我走村串戶奔波了一整天,效果很好。整個企業建成后,應該可以帶動1000多人就業,但老席看不到了……”年近50的趙鋼是轉業軍人,走南闖北多年,說著說著不覺語帶哽咽。

“5日晚上我碰到他了,他在往樓下搬幾個箱子。我想幫忙,可真的很沉。后來才知道是幫老師們准備回家的葡萄干等特產,也幫維吾爾族貧困戶找點小銷路。因一天沒在食堂見他,我問他吃了沒,他說昨兒個(4號)晚上熬了一鍋稀飯……”盧玉香說。一旁住隔壁樓棟的援疆教師李少娟補充道:“那是席大哥幫我們准備的,學校放假早,我們准備回津,就委托他買來打好了包,看是帶走還是郵寄。沒想到……”

1月6日星期日,早上很早席世明便出去陪同一家企業考察。中午回來,他和大家一起在小食堂吃飯,像平時一樣有說有笑,並無異樣。飯后,組裡的王峰醫生給別的老師量血壓時也順便給席世明量了一下(大家知道席世明有高血壓,但並不嚴重),“結果還不錯。他說自己這兩天事多沒顧上吃降壓藥,當時我還勸他不要大意,藥還是要按時吃。他說要回去趕倆比較急的件,后來說啥沒聽清,就走了……”

席世明常備的降壓藥

事后看他的電腦,還負責天津援疆於田工作組后勤工作的席世明是趕著匯總整理《援疆干部人才工作季報表(2018年4季度)》和《天津援疆於田工作組休假情況安排表》。但下午他沒能如願,接到了靜海援疆企業多興庄園副總孫建光的電話。“我跟他說,我正在縣城裝貨,核桃、大棗、葡萄干一共30噸,運回天津。本來只是想告訴他一聲,結果他非得要來。”孫建光說,“當時我沒看出他有什麼異常,來了問我裝完這車還裝嗎,我說年后再接著過來拉。他來了就跟著忙活,待到7點半左右車裝完了又做完檢查才走,沒想到那成了我和他的最后一次對話。”

當晚9點54分,席世明弄完下午拖欠的文件起身去喝粥,感到不適,給盧玉香發了求助微信。知道老席輕易不會說不適,盧玉香等人趕緊到他的房間幫忙。在去往於田縣人民醫院的路上,席世明一直扒著車窗嘔吐,看到醫院時,有了本文開頭想念“小石榴”的那幾句對話。“我們已經不敢讓他行走,用輪椅推著他去做核磁共振,檢查結果為‘蛛網膜下腔出血’,那時他基本已昏迷了。”盧玉香的回憶,令人淚目地基本宣布了席世明的記憶“終結”。

消息傳來,曾接受過他幫助的村民悲痛不已

那次是你,“不經意”的離開……

晚11點被送入急診搶救室,呼吸、心跳停止,雙側瞳孔散大,心電圖顯示為直線,搶救半小時后恢復自主呼吸僅3分鐘再度喪失自主呼吸,上呼吸機……席世明發病后,天津援疆前方總指揮李文運率隊連夜出發前往,天津援建的民豐縣、策勒縣也派出專家組前往支援。和田人民醫院重症醫學科首席專家、天津市第一中心醫院重症醫學科主任醫師竇琳隨救護車前往於田縣接席世明轉院,“當時轉院風險很大,但當地條件確實有限。我見到席世明時他深度昏迷,沒什麼反射,非常危重,我們盡了全力。”7日清晨5點20分,席世明被轉至和田地區人民醫院救治。

7日下午,來自天津后方的兩名專家與來自喀什地區的一名上海援疆專家、兩名新疆本地專家一起趕到和田會診,診斷結果為出血性腦卒中、腦疝、呼吸循環衰竭。最好的醫療“組合拳”迅即展開,可病情依然在惡化……

1月7日下午,席世明的愛人馬艷玲和兒子樂樂先后抵疆。“6號晚上他和孩子還短暫視頻來著,沒想到……”馬艷玲說。

“我真的沒想到他會主動提出援疆。因為婆婆當時都80歲了,世明他哥哥姐姐也年過50身體不好,去新疆的時候孩子才9歲。這上有老下有小的,他是家裡頂梁柱啊。忘了是哪天晚上了,他就那麼很不經意地跟我說了一句,我還以為是開玩笑,沒想到……”

“他從來不跟家裡說工作上的事,好多時候都說在忙,有好幾次兒子給打電話都是直接挂斷,氣得我婆婆說他是保密局的。但他入疆以后才開始吃降壓藥我是知道的,劑量不大,每次也就半片,入疆前他身體很健康。沒想到……”

是啊,誰又能想到?!

記者也沒想到已知曉席世明病情的妻子,願意坐在病房外一起拉拉家常。沒聊幾句,她手機響了,“那次是你,不經意的離開……”鈴聲竟是一曲20多年前的《歸去來》,95版《神雕俠侶》的主題歌。“他給選的,以前喜歡武俠,喜歡金庸。他說,俠之大者,當笑傲昆侖。”

席世明的重症監護病房裡,耳邊放著一支錄音筆,循環播放著兒子樂樂哭喊的聲音──“爸爸,爸爸你聽到了嗎?”進重症監護室看望不能不限次數,他們最后的希望是兒子的呼喚可以產生奇跡發生。“爸爸聽到我的聲音后心跳一下就加快了,但是他的血壓很低,醫生說這樣不好,需要把血壓升上來。”樂樂認真地復述著醫生的話,他指著監護儀器上的每個數字詢問醫生代表的含義,他以為爸爸聽到他的聲音有了反應。

“不是那樣的,其實沒有任何反應。”竇琳主任搖搖頭,“他們可能誤解了放錄音的意思,研究認為人去世前最后喪失的是聽覺,放錄音或許隻能給患者最后的安慰……”

樂樂來和田前,82歲的奶奶托孫子給兒子帶個話。樂樂趴在席世明的耳邊,小聲說:“奶奶在家等著你,讓你和我們一起回家過年。”

……

可3天后席世明還是走了,距萬家團圓的節日僅剩20天。

那個帶來溫暖和富裕的漢族親人

10日、11日,記者在醫院門口先后碰到了不少前來探望席世明的人,有援疆企業家、各地來的援疆干部專家,也有不少維吾爾族干部群眾。在席世明平素辛勤工作或給予幫助的地方,很多維吾爾族同胞流下了真摯的眼淚。

席世明病重入院,村民們非常難過

於田縣托格日尕孜鄉托萬庫木巴格村的圖尼薩汗·巴拉提一家在得知了席世明病重的消息后全都低下頭沉默不語。圖尼薩汗·巴拉提更是還沒說話就哭了。每個援疆干部入疆后都要與維吾爾族貧困戶結為親戚,定期上門看望,幫助解決實際問題,圖尼薩汗一家就是席世明的親戚。“2年前,宣布結親名單后,他主動跑來抱住我們,向我們介紹自己。每次來都待很久,都要帶很多東西,問很多,孩子上學成績等都問。5日他還給我們打過電話,問我們過冬的棉鞋穿幾號……我老伴兒做手術他也過來看望,還送給我們家一台電動車。感覺就是一家人,隻要他在我們就什麼都不擔心了。”

托萬庫木巴格村曾是一個比較封閉的村庄,村民大多不願外出打工,但圖尼薩汗願意相信席世明的話,她先是允許女兒和女婿一起前往廣州打工,后又同意小兒子去阿克蘇地區打工。“女兒說他們兩口子一個月能掙7000多塊錢,真是想不到的高﹔小兒子在阿克蘇一個月也能掙幾千元,這都是席給我做的工作。兩個孩子也給席打了好多次電話,說自己在外面的情況,孩子們都叫他叔叔。” 1月9日記者現場看到,圖尼薩汗家確已脫貧,蓋起了新房,家裡還養著驢和成群的鴿子,日子越過越紅火。

於田縣喀拉克爾鄉的澳湖多胎肉羊擴繁養殖合作社內,肥碩的羊隻正在圈外晒太陽,這些身價不菲的羊都屬於博斯坦艾日克村的村民,集體托養在合作社內,既不耽誤外出打工,每年還可以分紅。51歲的胡加比裡·托合提是合作社的十戶長,他驕傲地告訴記者,他的年收入已經達到11000多元,早就脫了貧。但他最初對這個合作社一點興趣都沒有,雖然他曾干了多年的販羊生意,“以前的羊品種不好,別說繁殖,連皮毛都不值錢,我把羊買回來,養肥了賣出去,一隻隻能掙二三十塊錢。這個羊品種好,繁殖快,皮毛也值錢,大家的積極性就高了。我以后要帶動身邊人一起養羊,用實際行動表達對黨和政府的感謝。”胡加比裡高興地說。村第一書記濮傳文說,這個多胎羊正是席世明等根據實際情況選定后,又一次一次下村和大家溝通說服的結果。

博斯坦艾日克村的古麗阿依木等人與席世明曾有過7天短暫而快樂的相處──2018年“十一”國慶節期間,席世明帶著該村的12名村民前往天津參加“津和民族團結周”活動。席世明病重的消息傳來,古麗阿依木難過得哭了,“對席的感情難以用語言表達。當時我們全都帶著孩子,他就像對待自己的孩子一樣帶著我們的孩子去玩……”從小失去雙親的斯皮熱木汗·蘇萊曼也參加了那次活動,她越說越傷心,“他把一切都安排好了,開自己的車帶我們游覽,還給孩子們買書包買教材……對我們的照顧比父母還溫暖。”

“堅持‘有限與無限相結合’,用好有限援疆資金,以無限的援疆真情,久久為功、以誠換誠、以心換心,讓各民族像石榴籽那樣緊緊抱在一起。席世明同志用生命踐行了我們全體援疆人的庄重承諾,他是我們學習的榜樣。他離開后,援疆干部主動捐款﹔好多同志在朋友圈隨便寫寫,都是感人的詩句……”天津援疆總指揮李文運說。

自治區黨委組織部副部長、第九批援疆干部總領隊曹遠峰在席世明住院期間前往探望,“席世明同志,是天津援疆干部的縮影,也是全國第九批4600名援疆干部的縮影。”

一個“鄰家暖男”的家國情懷

2017年2月23日,天津市第九批172名援疆干部人才從天津大禮堂啟程奔赴新疆,於田工作組的組員坐在同一輛車上,大家對席世明的淚水尤為深刻。

“人心都是肉長的,從天津到北京機場,我們大家多多少少都有些傷感。他在車上是真的哭了……我們剛開始還拿這事兒逗他,但很快就知道他只是不放心年邁的母親和年幼的孩子,不知道連家裡有幾扇窗戶都沒數過的妻子能不能料理好家。”於田縣挂職縣委副書記邊甫興說。“到於田打開行李,我驚呆了,他最先拿出來的,竟然是兒子的紅領巾。他說他要把它挂在最顯眼的地方,因為那上面有兒子的味道,也能激勵他像正在上小學的兒子一樣,不管遇到什麼困難,什麼新問題,都要設法解決,都要成長、奮斗。”

“話不多,絕對的熱心腸,時髦點叫‘暖男’。於田援疆組人不多,需要每個人額外貢獻力量。所以除了業務能力,更讓大伙兒佩服的是他願意主動承擔平凡瑣碎的工作,很快他就成了我們的后勤總管,不授銜的辦公室主任,利用的都是業余時間……”

“剛開始,因為習慣不一樣,大家的飲食是一個大問題。工作組便為大家設立了小食堂,採買和聘請廚師的工作自然落到了席世明肩上,他說沒問題,在家他就是廚房一把手,包在他身上……”

“絕對的‘鄰家暖男’。舉個例子吧,在微信朋友圈裡發照片,他能一眼看出我的飲水機沒有水了,主動上門給我更換。”

“不久前我的淨水器壞了,他找人修了三次才給修好。他生病后我才知道,哪是修的,是他把自己那個好的換給了我……”

有的人離去,帶給周遭的可能是“親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而有的人一旦缺失,卻是一份真真切切、空落落的疼。

現在挂職於田縣常委副縣長的陶哲,在靜海和席世明就是同事。“當時靜海區缺少一個科級援疆干部,要求懂工業懂招商,年齡還要符合要求。老席聽到這個消息后來找我,說很想去卻又有顧慮,工作能力和群眾關系沒的說,但家庭負擔確實非常重。后來,他還是果斷報了名。有‘發小’提醒他說政策有變,不是援疆就提職,他說人這輩子得想明白要什麼,家人和孩子幾年后還能再補償,可趁著年紀不算太大到邊疆有所為的機會,可能隻有一次。”陶哲說。

2017年和2018年,無論是實施招商引資的項目,還是到位資金,再到新增就業人數,全部超額完成任務──這份來自於田縣招商局的官方成績單,如今靜靜躺在一份文件袋裡──席世明不知道的是,1月2日在履行相關程序后,靜海組織部門已開始對其進行延伸考察。

“其實,從醫學上看腦卒中絕對是有先兆的,尤其是在發病的前幾天。只是,他干事兒太‘期’了……”“其實,考慮到他們家的情況,領導有過讓他提前回津跟進服務援疆企業的安排,他毫不猶豫拒絕了……”

忠與孝?家與國?背井離鄉自己滿面慚愧的淚水,與離別后眾多維吾爾族群眾真情的流露?援疆干部老陳說,當大伙兒給新生兒想乳名時,席世明脫口而出“小石榴”,讓在場的很多人都感受到了他內心深處濃烈的家國情懷。而席世明走后,記者走進他的住所,迎面那條他日思夜想、鮮艷奪目的“紅領巾”,以及辦公桌上擺放的黨徽和窗口綠植上插著的那面五星紅旗,何嘗不是另一種讓人潸然淚下的家國情懷!

依依家鄉柳,肝膽照昆侖。有一種生命,有一份情誼,比海河水更潤,比和田玉更堅!

“那次是你,不經意地離開,成為我這許久不變的悲哀……”回津后得知你離去的消息,單曲循環這首《歸去來》,驀然發現這是一首由漢族歌手胡兵和維吾爾族歌手希莉娜依共同演繹的天籟──冥冥之中,似有天意。

而這一次,究竟是你第幾次“不經意”地從家離開?還是你不再會從那個你深深眷念的地方離開?

忘不了你走后,“小石榴”一個勁地拉著媽媽去看你。紅帽子紅衣裳,淚珠挂在紅紅的小臉上,像朵飽滿的石榴花,正在火火地開……(羅駿 顧明君 陳玉軍)

(責編:周倩郎、韓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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